說不盡的故事-用回憶寫懷念與鄉愁

文｜晏子萍

家族遷臺路線：山東諸城→青島→臺灣基隆

「貧瘠是共產黨的溫床」，丁振東將軍用這句話為我們的訪問做了開場白，道出記憶中最痛苦的回憶。1947年（民36）山東幾乎已全部被共產黨佔領，有一天，祖父正在搓麻繩，我的二堂哥說：『爺爺，您不要搓了，明天就輪到我們了(鬥爭大會)！爺爺說：『我死了沒關係，我們外面還有人』(父母與我已逃到青島)，次日在鬥爭大會上，祖父當場被棍棒砸頭而亡，臨死前，他沒有皺一下眉頭，也沒有說一句求饒的話」，丁振東回憶祖父的慘死，眼淚奪眶而出。

丁振東追憶祖父、父親及家人，難掩心中的惆悵與哀傷

 

走過艱辛歲月 目睹山河劇變 

1940年（民29）丁振東出生於山東省諸城縣龍古鄉，家中世代務農，由於祖父勤勉耕作，累積了不少土地，算是地方上的富農，父親丁新三，在抗戰初期曾組游擊隊抗日，受到鄉民愛戴，因受過私塾教育，因此在二十六歲時，被政府派為鄉長兼小學校長，但也因為家中這樣的背景(富農和右派份子)，後來就成為共產黨清算鬥爭的目標。

1945年（民34）父親丁新三遭土共(初期的共產黨)綁架，丁振東痛訴共產黨的蠻橫殘暴：「他雙手被綁吊掛起來，土共用束香燒燙全身，幾乎體無完膚，甚至割下左耳，並向祖父表示，若不給贖金，下次就送回頭顱，所以家中只得賣田地將父親贖回」，遍體鱗傷的丁新三知道留在家鄉毫無生路，因此趁夜逃往青島。

丁新三經鄉親介紹，在「齊魯麵粉公司」擔任駐衛警，並且以極其微薄的薪資，幫助其它十餘口與他一起逃跑的親友免受飢寒。沒過多久，伯父帶著年僅五歲的丁振東與母親，以探親為由，偷偷地到青島與父親會合，將八歲的哥哥開北留在祖父母身邊。

1947年（民37），共產黨的勢力日漸坐大，山東幾乎已全部被共產黨佔領，開始全面清算鬥爭，祖父在鬥爭大會上被凌虐而死，家人則被掃地出門、財產充公，倖存的親人只能以乞討度日。「後來，伯父帶著自己的兒子與我的大哥一起逃到青島，但是父親一人實在無力養活這麼多人，只好忍痛將三堂哥以及我和哥哥送到嶗山育幼院，在那邊吃不飽也睡不好，我甚至曾經因為食物中毒，差點喪命」，回憶往昔，丁振東仍心有餘悸。

 

家族七口 分批逃難

1948年（民37），華北戰事吃緊，政府計畫撤退各級單位與百姓，青島的四十四兵工廠亦在撤退計畫中，丁振東的家族因此開始了驚險的逃難過程。

「我的父親因為人面廣，因此想方設法將伯父與兩個堂哥，安排到兵工廠擔任伙伕與警衛，隨著第一批撤退船隻來到台灣，第二批撤退時，父親將哥哥託付給親戚帶到台灣，到了1949年（民38），第三批撤退，父親原將我託給表親，但是他送我上船後，見到機不可失，決定跟著一起到台灣」，丁振東敘述當年逃難情景，可以想見「去」或「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

裹著三寸金蓮的母親，得知自己的丈夫第二次不告而別，一個目不識丁的弱女子，要投奔何人?幸好一段時日後，有了一線生機；她得知兵工廠將有最後一艘船到臺灣，於是跪求親友，冒著沒有船票被查到，會被丟入海中的風險，登船偷渡，終於來到臺灣，家族七口人，分批逃難，得以在臺灣團聚，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甘貧守分 破繭而出

初到臺灣，一大家子先是住在兵工廠的倉庫中(後來才分別遷往四四南村及東村)，丁振東回憶：「各家僅以布幔做隔間，毫無隱私可言，家家都在倉庫內燒煤球做飯，往往油煙四溢，若是有人炒辣椒，更是噴嚏連天，好不熱鬧」。

 父親亡命青島時得知祖父慘死，感到內疚鬱悶，當時已罹患肺結核，來臺後又做粗工，身體日衰，在醫院住了三年半，已無法再工作，全靠伯父、堂兄，協助母親賣包子、饅頭維生，丁鎮東和哥哥亦是天天帶著母親手作的麵點到眷村附近叫賣。父親曾經告誡丁振東兄弟倆：「現今不讀書，永無翻身之時」，因此，父親借貸租屋，讓兩兄弟有安靜的處所可以唸書，之後得以分別考進船員訓練班以及政戰學校政治系。「多年後，哥哥做到大郵輪的大管輪，而我也由初出軍校的少尉軍官，一路被拔擢為陸軍少將，這是父親給我們最大的恩惠，我們也將永遠銘記於心」。

盡忠職守 報效國家

1963年 （民52）丁振東於政戰學校政治系畢業後，以少尉任官，曾任連長、營長、憲兵學校教官、上校組長、國防部警衛隊隊長、總務處長、警備總部少將處長、後來以軍管部司令辦公室主任職位退休，不論奉調至哪個單位，他都忠於職守、全力以赴，表現可圈可點。2013年（民102）丁振東與上校官階退伍的妻子欒啟鸚，同時榮獲中央軍事院校校友總會「傑出校友獎」，實為罕見的殊榮。

丁振東表示：「在軍中從事過許多不同職務，令我最難忘的，就是擔任國防部警衛隊隊長，服務於士林官邸與七海寓所的那段時間，第一，我擔任隊長五年四個月，是任期最久的隊長，第二，我是政戰科從事軍事職位的第一人，第三，在調職時，經國先生特地頒發一幀簽名玉照給我作為留念」，這些事蹟對於丁振東，可說是一輩子的榮耀。

 談到軍旅生涯，丁振東告訴我們，當年在政戰學校，最嚮往的就是請纓金門成為第一線的戰士，所以在畢業前夕填表分發，他即以金門為第一志願，「有一天我回到家，母親在廚房裡忙著，她問我會分發到哪兒?我說：『娘，您生女兒可以選擇她嫁給誰，您生兒子，他當兵了，這個兒子就是國家的，我要去金門』，母親的眼淚掉到鍋裡，嘁嘁嚓嚓作響，我永遠記得當時的情景」！

 雖然第一次申請未果，丁振東被留校擔任教育排長，第二次終於如願以償。「當我第一次抵達金門，向西看，是中國大陸，我的祖父慘死在那兒，但是我的親戚、同胞也都在那裡，每當夕陽西下，我望著對岸，心中油然升起保家衛國的慷慨熱血，要為我的祖先爭回榮譽」。也因為丁振東對金門的特殊情感，他不但將金門視為「第三故鄉」，更在任職國防部警衛隊隊長時，盡心擢升金門籍官兵、嘉惠金門縣民，因此於2016年（民105），獲頒「金門榮譽縣民證」，以表彰丁振東對金門子弟的諸多照拂。

 1982年（民71）丁振東擔任國防部警衛隊隊長，為蔣經國總統做簡報

血肉同源 根在老家

兩岸開放後，丁振東的父親因曾受到共產黨戕害，祖父又被鬥爭而亡，因此父親堅持不回大陸，但是他責成丁振東與哥哥開北，身為炎黃子孫、丁家後代，一定要回家鄉祭拜先人，並且照顧在大陸的親友，所以哥哥在開放當年即返鄉探親。

卸下軍職，丁振東於2000年（民89）偕二堂哥、二堂嫂回家鄉祭祖探親，祖父的墳頭早已不知去向，他們只得跪拜天地、淚灑黃土。當年被打為黑五類後，家族四散，除了山東老家之外，遼寧、吉林、黑龍江等地都有丁家後裔，「我很感念家鄉的親人，因為他們的幫助，我父親才得以保命，雖然父親已不在了(民國95年仙逝)，但是我仍將繼續他老人家的遺願」。爾後，只要天候及身體狀況許可，丁振東都會回家鄉探視，他也衷心希望，多一次踏上故土，就能多一次感恩父母天大地大的恩情。

2000年（民89）丁振東(右一)與家人跪祭無墓可掃的祖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