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荊棘歷死劫的浴火國醫

遷臺路線：遷臺路線：山東費縣→南京→上海→江西→福建→浙江→福州→廣東汕頭→海南島→北海→廣西南瀛→北越→富國島→台灣高雄

 

「不走了！不走了！」八歲弟弟拗起脾氣，董延齡與父親急得不知所措。已經逃亡多久了？一行人翻越一座又一座山頭，嚴重缺糧缺水，還得躲避深山猛虎、八路軍的追趕，每個逃難的人都累得全身癱軟、四肢無力。「你不走？你不走就把你丟在這裡！」父親沒辦法了，只能威脅弟弟。一路上有多少小孩，因為大人自顧不暇，被丟棄路旁自生自滅？亡命天涯，大人、小孩全是螻蟻般渺小。「丟我也不走！」弟弟閉上雙眼，雙手一攤，董延齡看著弟弟自我放棄的模樣，連流淚的力氣也沒有……

 

 

中醫世家遇殘忍鬥爭，走上流亡一途

 

「秀才學醫，窩裡摸雞」董延齡的祖父考上科舉那年，科舉制度隨後廢除，正思索未來出路，友人建議：「不如學醫吧！」秀才學醫容易上手，基礎醫學、古文程度都扎實，於是祖父一面教私塾，一面投入中醫學習，沒幾年便成魯南名醫。董延齡的父親也讀四書五經，其後跟著祖父習醫，因為是祖傳中醫，名聲很快就傳遍鄉里。

 

董延齡出生於抗日戰爭前，成長於戰亂年代，從小感受戰爭的無情。八年抗戰時常遇到日本人凌虐老百姓的情況，董延齡：「日本人侵華，老百姓都遭殃，不是被日本人抓去當勞工、不然就被打死。」抗戰勝利後以為能夠天下太平，但八路軍接著崛起，董延齡：「以前共產黨叫八路軍，八路軍是鄉下農民起家的，地方都被佔領了，佔領後就展開批鬥大會。」孩子被迫加入兒童團，不從便會遭到毒打。

 

董家因為祖傳「育德堂」中藥行與部分田地，成為被鬥爭的對象，董延齡：「我父親被批鬥兩次，開鬥爭會時還要我去，不去還不行。」社會氛圍不允許旁人為被批鬥的對象說話，無論是否是父親醫過的病人，全加入批鬥行列，不顧情面的殘忍景象，年紀輕輕的董延齡，只能默默忍著，含淚忍受。

 

家鄉共產黨鬧得厲害，天天戰亂，中藥行無法經營，董延齡父親帶著他與弟弟跟著國軍的外圍組織「還鄉團」逃難了。離家前，父親想著只是帶孩子出去躲一躲，一段時間就回來，沒想到，這一去卻翻越幾座山頭，離家越來越遠。

 

曲折逃難，多次陷入險境

 

董延齡三人跟著逃難人群一路奔逃南京、上海又到江西再往南行。已不知行經哪座山頭，董延齡幾乎要虛脫走不動了，沒有力氣跟上隊伍，陷入險象環生，董延齡：「我脫隊了，在山頭遇到老虎，結果我命大，老虎還沒吃掉我，我就拼命往前跑！」終於追上隊伍，保住小命。

 

逃難途中常遇土匪攻擊，或者才歇腿，共產黨又追上來，董延齡：「我們一路跑，中途還掉了幾個山東老鄉，跑經福建的浦城，然後順著閩江一路跑，真是辛苦，都是靠兩條腿啊！」這一路折騰，父親熬不住生病了，為了讓父親進食補充體力，在沒錢沒糧的情況下，董延齡去當叫花子（乞討），當了三天叫花子，挨家挨戶要食物，只為了父親能夠病癒，至今想起，當叫花子這回憶是董延齡最心痛的事情。

 

「不走了！不走了！」八歲弟弟拗起脾氣，董延齡與父親急得不知所措。已經逃亡多久了？一行人翻越一座又一座山頭，嚴重缺糧缺水，還得躲避深山猛虎、八路軍的追趕，每個逃難的人都累得像全身骨頭散了一樣。「你不走？你不走就把你丟在這裡！」父親沒辦法了，只能威脅弟弟。一路上有多少小孩，因為大人自顧不暇，被丟棄路旁自生自滅？亡命天涯，大人、小孩全是螻蟻般渺小。「丟我也不走！」弟弟閉上雙眼，雙手一攤，董延齡看著弟弟自我放棄的模樣，連流淚的力氣也沒有……

 

就這樣跑了兩、三個月才到廣東汕頭，天色已是黃昏，唐山輪正停泊碼頭，船上滿載傷兵，因為運載軍人，難民不允許上船。時間已近黃昏，大夥又餓又累，無法走回頭路，此時一位大將軍到海岸巡視，一行人趕緊下跪，大將軍：「你們這是幹什麼的啊？」「我們是北方逃出來的難民，想到廣州去啊，沒有船啊，請將軍幫忙！」原來這位將軍正是胡璉將軍，胡璉：「好，副官，讓他們上船！」一行人暫時有所依靠了。

 

北越「攻心計」

 

共產黨：「老鄉，不要走了。都是北方的軍隊，沒地方去了，連越南都投降了！」逃難時除了必須戰勝險惡的環境，心理戰也是一場重要攻防。董延齡：「這是心理戰啊，要你停下跟著他們走，這樣就落入陷阱，所以我們還是一直走。」一行約百多人，拖著疲憊身軀終於來到北越。黃杰將軍將他們編為「義民大隊」，分派到南越沙可魯橡膠園做苦工。

 

一做就是三、四年，受盡法國人的歧視（當時越南為法國殖民地），和炎熱天氣的折磨。董延齡：「法國人很壞，他跟黃杰將軍說我們不想回去了，這裡生活很好；然後跟我們說黃杰叫我們暫時待在這裡，一會兒再來接我們。」為了將他們留在橡膠園工作，法國人對外對內備好兩套不同說詞，明明日子苦不堪言，他們卻對外宣稱「義民隊」過得很好。

 

苦過來的義民大隊，也習得辨別謊言的能力，董延齡：「沒有親口聽到黃將軍講，我們不信那一套！」受夠法國人的粗暴，義民大隊把家裡的鍋碗瓢盆帶上，牽著小孩，離開橡膠園。法國人怎麼可能放行？雙方爆發激烈衝突，法國人將義民們用鐵絲網圍著，控制行動，像集中營一樣。爾後大小衝突不斷，義民們由一個據點遷到另一個據點，反覆多次，最終集中在富國島上。1952年，義民被分為七批，分別由政府接濟來台，在高雄港下船。

 

中醫─命定的衣缽

 

 

到台灣後，董延齡與父親、弟弟暫時住在長安東路的衛生隊宿舍，身無分文。為了維生，董延齡什麼都肯做：「我跟父親一起撿破爛……我這輩子叫花子（乞討）也做過了。」日子難過，董延齡想起父親還有個本業，催促他趕緊複習一下中醫，後來父親在台北市信義路的違章建築裡，開了間小藥舖，不過沒多久父親就因病過世了。

 

父親過世後董延齡考取郵局職員，雖然同時考取台大歷史系，但因為沒錢讀而放棄，到郵局上班後才半工半讀完成淡江大學夜間部學業。許多人見董延齡在郵局上班，都會對他說：「你爸爸醫術不錯，為什麼不繼承啊？」多人相勸下，董延齡決定不再壓抑對中醫的濃厚興趣，和組長商量，在不影響工作的情況下，偷偷的研讀中醫書籍，董延齡：「還是要把爸爸的事業繼承下來！」

 

董延齡：「我考取中醫真的是命。」1947年，董延齡與同好一起參加中醫檢定考，順利考取，隔年再考取中醫特考；而後因緣際會下，在朋友的中醫診所任兩年院長，期滿後開了一間中醫診所，營運至今。

 

國醫前進童話世界治病

 

董延齡與拍攝團隊分享自己收學生的標準。

 

董延齡醫術了得，聲名遠播，在立法院兼差，替國會不少大官看病，也因此有了「國醫」的封號，董延齡：「國醫，就是國會的醫生的意思。」對中醫有興趣的人紛紛慕名拜師，但董延齡挑學生的標準相當要求：「一定要醫德好的人我才收。我學生年齡最大的是民國29年出生；也有西醫來跟我學中醫。」

 

在立法院兼差期間，董延齡也替外國大使看病，層層緣份牽引下，董延齡前進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為國王看病。董延齡：「剛開始他們還不准我們給國王醫病，要我先替國王的堂兄看病。堂兄年輕時候趕駱駝把手臂扭傷了，一直看不好，待我先用針灸幫他看好了，他才准我們進皇宮。」

 

到阿布達比皇宮就像進入童話世界，富麗堂皇的宮殿就像電影一樣，董延齡與夫人和一行友人受國王貴賓級的招待，一切就像童話故事一樣超現實，全是董延齡憑自己努力換來的珍貴體驗。

 

董延齡與太太出遊照

 

情與義成就的兩件大事

 

山東澎湖冤獄案正義得到伸張，董延齡開心得合不攏嘴。

 

好醫術好醫德，讓董延齡無形中扮演外交角色，為我國外交穿針引線，董延齡：「因為我把阿拉伯大公國的國王治好了，雖然我只是做了這個工作，但阿拉伯大公國就和我們建交。」另一件大事是山東流亡學生澎湖冤獄案（澎湖七一三事件），董延齡：「這件事情和我沒有多大的關係，可是太不公平了，死了這麼多人，兩個校長被槍斃，好多個學生被丟到海裡去。這事情不平反，天下還有公裡、還有正義嗎？」

 

中醫的身份再次冥冥安排為此案的平反之路。當時董延齡還在立法院兼差，替立法委員謝聰敏治癒舊疾，謝委員感激在心想請董延齡吃頓飯，董延齡謙虛推辭，謝委員：「你在立法院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忙的，請跟我說，不要客氣。」董延齡想起掛念很久的山東流亡學生澎湖冤獄案，隨問謝委員：「能不能幫我們山東人平反呢？」機緣就這樣接上線，謝聰敏正是立法院冤獄賠償案的召集委員，自是一口答應。

 

謝委員召集了幾位委員，並在立法院召開公聽會，讓受冤屈的家屬、學生、警備總部相關人員、教育部相關人員等事件重要角色陳述冤獄案始末，當天來了上百人，董延齡也在其中說明希望該案平反的初心。經過幾次開會終於確認賠償條例，董延齡：「譬如坐牢的只要拿出具體事證來，最高的賠償到六百萬啊。」董延齡的俠義心腸，間接地撫慰受難家屬心中永遠的傷痛。以上可說是董延齡報效國家的兩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