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南日島戰役

文｜楊雅穎

遷台路線：湖南邵陽→湖南安江→江西河口→江西上饒→廣東汕頭→舟山群島→基隆→金門

 

　　1952年(民41)，韓戰爆發的第二年，美國中央情報局派駐在臺的西方公司，策劃了一場為期五天的南日島戰役，由國軍75師224團與225團突擊位於福建省莆田市區東南方的南日島。發動該場戰役的動機為何？曾在戰役期間登島負責招募民伕的上尉軍官王中，當時並不知情，卻意外地經歷了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現年九十一歲的他，僅就記憶所及，陳述他所知道的南日島戰役。

　　1930年(民19)出生的王中，是湖南邵陽人，排行長子，有七個弟妹，其中兩人年幼就夭折。家裡經營中藥店和雜貨店。隨著1937年(民26)中日戰爭的爆發，百姓生活日益困苦，王中家裡的生意也難以經營，「大家即使病了，也沒錢來買藥吃。」王中八、九歲時，父親常到貴陽跑單幫做生意，身為家中長子的王中得負責照顧弟妹，不但種菜、種稻，還要抓魚回來煮餐。「有時候聽人家講這水潭有水鬼喔！但為了生活，哪裡怕什麼鬼！」王中說，他有一次到田裡割稻，甚至中暑倒地，三兩小時後才清醒過來；醒來後，照樣把稻榖揹回家。他說，戰爭時期，大家的生活都是如此艱難。

 

遭日軍俘虜  死裡逃生

　　1944年(民33)，家鄉湖南邵陽鄉下也受日軍威脅，已經14歲的王中，為了照顧家中弟妹，自動停止升學，讓家中腦筋最好的弟弟念書，自己負責燒飯、砍柴等家事，得空時，就靠著讀四書五經、水滸傳等章回小說自修。

　　民33年秋，家鄉湖南淪陷了。村裡人到山上躲日軍，他在家燒飯，再帶上山給家人吃。村子在周圍搭哨站，日軍來了就通報。王中說，「我們逃的路徑，日本人不知道，所以很安全，不會被追上。」

但，就這麼一次例外，王中去河邊抓魚，回程路上碰到堂舅，兩人竟被日軍給俘虜到軍營中，綁在柱子上。被俘綁的同時，他們看到了一個簍子裝滿了紙幣，推測是日軍搶來的。王中剛好身上帶了把刀，他偷偷用刀子劃開麻繩索，正準備脫逃前，堂舅起了貪念，建議「就把這簍鈔票帶走吧！」「不行，你帶走，他們一定再來抓人！」王中的耿直，阻止了堂舅涉險，兩人順利脫逃成功。

 

從學徒到軍人

　　1944年(民33)，去貴陽當兵的堂哥回鄉，王中的父親要求堂哥帶著王中離開邵陽。兩人到了湖南安江，王中被送進一間紡織工廠，一邊幫忙打雜，一邊學習如何處理紗線。1945年(民34)，抗戰勝利前後，有一天，遠征軍22師李濤將軍把二十幾位傷兵送來廠裡，給他們當學徒，讓他們有工作做。李將軍看到15歲的王中，模樣機靈，邀他加入部隊，但王中婉拒了。

　　然而，到了1948年(民37)，時局紛亂，謀生更加困難，王中終於決定從軍，他選擇報考憲兵團，加入湖南河口第三團，負責掌管第九隊伙食。儘管他在軍中的表現深受指導員信賴，但卻遭到隊長霸凌，竟以槍托敲打他的胸部，被打到吐血的王中決定出逃。那天，他把紀錄伙食的帳本放在指導員的床裡，替部隊領了米，交代廚房多煮一點，趁著大夥們享受難得的飽餐之際，他和同袍譚靜一起出逃了。

 

民家一碗稀飯的恩情  加入野戰部隊75師

　　兩人一路從江西河口逃到上饒，由於出逃的士兵來歷不明，少有民家敢收容。到了傍晚，他們又餓又累，得找個地方歇息，只好硬著頭皮走進一戶民家，請求借住一晚。王中說，民家裡的大姊就讓他們在廚房爐灶前舖上稻草，睡了一晚。第二天，他們致了謝，準備離開，大姊要他們留步，說「吃完早餐再走吧！」兩人很高興，吃完一碗後，卻也不好意思再吃第二碗。走前，王中把身上一件毛背心脫下，想給姐姐當回禮，「不要，不要，就一碗稀飯而已，你穿起來吧！」王中說，他至今還忘不了這碗稀飯的恩情。

　　王中和譚靜兩人走著走著，半路碰上了野戰部隊的人，「要不要加入啊？」隊上人問著，兩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從此，王中正式成為野戰部隊75師225團的「上士」。也跟著往廣東撤退。

　　後來沿路又碰上了從憲兵隊出逃的同袍，王中才聽說，原來當時隊長派出三位士兵要追捕他們，一向愛護王中的指導員偷偷交代那三位士兵說，「你們如果看到王中，假裝沒看到！」王中非常感謝這位指導員，卻可惜連他的名字都沒記著。

　　加入75師兵團，王中隨隊來到廣東潮州，此時，有個號召令名為「搶救青年」，王中說，這實際上就是「抓兵」。「我不去！」一知道是抓兵，雖在戰亂時期，但王中還是有自己的分寸。

　　王中說，抓兵甚至還抓到了時任副總統李宗仁的親戚，最後，上級指派王中將這名青年送回去。1949年(民38)，王中隨部隊在廣東汕頭上船，但船到了基隆，卻不讓他們進港，於是駛往高雄，又再轉往舟山群島登陸，這期間他們在海上漂流了將近23天。王中在舟山群島上通過幹部訓練考試，島上受訓六個月後，隨75師搭船到金門。

 

一無所知  參加南日島戰役

　　王中所屬的75師225團被調往小金門，他在部隊裡負責寫標語，一手毛筆字深得長官青睞，「殺朱拔毛、反攻大陸…這應該也算是種精神教育吧」王中苦笑說。

　　1950年(民39)6月韓戰爆發，據說老蔣總統原想藉著支援韓戰反攻大陸，但不被美國允許，只好作罷。7月共軍攻打金門大膽島，王中人在小金門，雖未參與卻知道這場僅經過一個晝夜的戰役，最後由國軍贏得勝利。

　　沒想到，一年後，他真的上戰場了。1951年10月7日，王中接獲命令隨部隊帶著裝備和武器登上軍艦。至於船隻要開往哪裡？王中說，「我們一無所知！」整個行動非常保密，所有通訊全部斷訊。軍艦在海上航行一天又回到小金門，8日再度出航，過了一天又回航。到了9日，他們登上艦艇後就沒再往回走，王中記得那天「到了半夜，師長王光堯下令，拿出地圖指揮各團的登陸點。」

　　10月10日清晨五點多，砲艇接近海灣了，由於砲艇無法靠近海岸，王中和隊友只好身揹三十來斤的裝備，閉著氣從水底走了十幾步才上岸。他們登上的島嶼就是位在福建省莆田市區東南方的「南日島」。

　　王中不是前線攻堅人員，他擔任民事官，被派往島上了解民情。當時已經是少尉官階的王中帶著他的部屬到島上拜訪民家。他說，「居民見我們來，也不害怕。」居民告訴他，島上生活很苦，成人每個月只配八斤米、四兩油，捕撈到的魚還得繳交出去才能換錢，非常不自由；且煤油不足，晚上無法點燈，只好天黑就睡覺。

                                       

王中以上尉軍階參與南日島戰役；上校軍階退役

　　王中帶著這些訊息回到部隊，隔天，10月11日，王中到前線，團長指派他去找三十名壯丁當民伕。王中當下請求團長，待戰役過後，希望讓民伕回到島上。團長想了很久，最後答應了。

　　再度回到村裡的王中，非常客氣地向村長請求提供三十名年輕人當民伕，並且承諾，每人每天的報酬是「十斤米、兩斤油加兩斤黃豆」。接著，王中就派村人去把村裡的米、油、黃豆全都搬來。「以前的戰爭就是這樣，你占領了，就歸你管，所以我有指揮權。」看來像盜匪的行為，王中解釋，在戰爭期間，這一切會變得理所當然。很快地，村長把三十名民伕帶來，王中也將民伕帶回部隊，供軍方調遣。

 

六零砲攻堅九龍山  空降撤退令

　　戰役進入第三天，10月13日，共軍在九龍山頂上纏鬥。這時，到達前線的王中見狀，悄悄地對團長說，「何不用60公厘迫擊砲攻打呢？60砲升空後垂直降落。正好可以直落山頭啊！」團長聽了王中建議，發射60砲後，山頭上的共軍傷亡慘重，國軍攻下九龍山頭。

                                                                  

足智多謀的王中

　　15日，南日島戰役平息。空中飛來一架輕航機，大家推測「可能是司令官帶訊息來聯繫我們了」。果然，輕航機上丟出一個紅布包，上面還有個小小的降落傘，一起緩緩落地。王中說，一打開紅布包，上面寫著「限一個小時內全部撤離」，南日島戰役正式宣告結束。

　　至於，王中找來的三十名民伕有沒有如約回到島上？王中是個守諾的君子，就在船隻即將離岸前，王中發現民伕們還在登陸艇上，他向連長報告，得到連長的允諾後，他帶著民伕們從安全處登上岸。「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不就拆散了三十個家庭了嗎？」王中搭乘最後一艘離岸的登陸艇離開，離開前，他親眼見著團長和隊友上艇，才准登陸艇離岸。他盡可能地照顧到每一個人，這是王中從小到大信守的原則，即便是戰役期間，他也一樣遵守。

                                                     

王中退役後勤於書法創作

　　對於這場戰役，王中說，「我只知道這是美國人跟我們最高統帥的默契，至於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戰役結束後，王中登記了881名俘虜的姓名、籍貫、軍隊番號與身上攜帶的財物，從此，他和這些俘虜再無接觸。

　　南日島戰役，參加者都得以參與慶功宴兩次，三到五人一桌，雞鴨魚肉跟酒水無限量供應。到現在，他還記得慶功宴上，有句話很響亮，「你們75師，真是我們的常勝軍啊！」但他始終沒忘，他們最敬愛的連長，陣亡在島上，沒有回來。

           

榮光雙周刊報導南日島戰役，刊登王中(中)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