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金融老將 鐵面無私汪樂山

文｜楊雅穎

遷臺路線：南京—四川—福州馬尾—基隆—嘉義民雄—臺南

臺灣財經界老將92歲汪樂山老先生，在臺灣早年股市最混亂年代，參與修訂並執行交易市場最重要關鍵的法規。他素行耿直，先後歷任了財政部證券管理委員會組長、中央銀行金融業務檢查處稽核、中興票券金融公司總經理、董事長……他克盡職責為臺灣貨幣市場利率自由化奠立了穩定堅實的基礎，功業斐然。然而當他談起自己民38年(1949）那段烽火連天的記憶，卻有太多的遺憾，仍在心中刺痛著……

 

民國18年出生的汪樂山訴說遷臺往事

 

南京淪陷的記憶  1949親離子別

汪樂山祖籍安徽省，家族自祖父起遷居南京。民26(1937)年，日軍攻陷南京，汪樂山年僅八歲，他與父親和家裡的男丁被迫離開城南老家，遷往城北由美國教會設置的難民區；母親則帶著姐姐躲進難民區更裏處的學校，當時女性深恐被日軍凌辱，紛紛避難到金陵大學裡。汪樂山猶記得有段時間「每天都進到學校裡給媽媽和姐姐送飯。」避難這半年，發生了最慘烈的南京大屠殺，日軍在南京城裡虐殺了三十多萬中國人，汪樂山的家也被燒毀了。他們租屋而居，熬到中國對日抗戰勝利。直到高中畢業前他都留在南京城。

民34(1945)年，國共宣告《雙十協定》，未料，1年後國共內戰再起。汪樂山的父親汪積樁曾在上海從事新聞工作，對共軍殘暴行徑多所有聞。民國36(1947)年，國共雙方交戰熾烈，共軍在東北勢力迅速壯大。汪樂山父親見局勢險峻，要兒子趕緊離開南京。父親遂託軍糧局的友人推薦兒子入伍，以從軍名義跟著軍隊撤退。入伍後汪樂山服役於空軍第四供應處，被任命為中尉軍需官。當國軍預備從四川撤往福州，規定一名軍人可攜家眷一人。父親要汪樂山帶著14歲的弟弟離開。弟弟遂以家眷身分由部隊先行安排前往福州。

汪樂山則隨軍隊暫留四川。但心中始終掛念著南京親人。一天，長官指示，「聽說南京守不住了，你飛一趟南京，交代那邊軍隊，萬一失守，該如何行事。」這趟任務，終於讓汪樂山有機會回一趟南京，「當時爸媽一看我回來，一臉驚慌問說『怎麼敢這時候回來？把弟弟留福州怎辦？』」他清晰記得最後回到家的那夜，整夜砲火隆隆，他和家人一夜沒睡，天未亮前，就被父母親趕催著離開。

半年後，汪樂山隨部隊撤到福州。民38(1949)年5月，軍隊準備從馬尾撤往臺灣，汪樂山心想，這一走，能不能再回家完全沒把握，於是和弟弟商量「不如，我們回去吧，我們走了，父母親老了誰來照顧？」未料，這念頭被長官知道後，換來一頓訓斥，被告誡若違令「將以軍法處理！」想留住大陸的打算，終究只好打消，跟著軍隊來臺了。

戰後經濟動盪  剪金戒指買物資

民38(1949)年，汪樂山兄弟倆隨部隊從基隆登岸，來到舉目無親的臺灣。兄弟相依為命。軍隊移防臺南後，汪樂山就近把弟弟送進臺南二中念書，盼弟弟藉讀書之路謀得更好發展，未料，成績優異的弟弟，畢業後未如他所願報考臺大，反而選擇就讀兵工工程學院(前國防大學理工學院)，細究後，汪樂山才明白，原來弟弟想幫他省錢。除此之外，當時雖海峽兩岸分隔，兄弟心裡都還存著一線希望，盼能存點錢「寄回家幫忙親人」，對家的牽掛始終不曾停過。

戰亂讓中國幾乎耗盡國本，民生經濟劇烈波動的程度讓人心驚。汪樂山舉他撤退到福州那年的理髮價為例，他說進去理髮廳一個價，理完髮後，又是另一個價錢。他說，當時幣值貶落的速度非常快，政府甚至連鈔票都來不及印，權宜之計，只好就原幣紙鈔加蓋戳記，升值十倍甚或百倍來應急適用。甚至，民間會直接以黃金來計價交易，店家會放個小秤子，客人可將一支金戒指分剪成數小段，秤價比值購買所需的物品。那亂象，讓汪樂山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臺糖事件  匡正經濟秩序

政府遷臺初期，民生經濟百廢待舉，急需財經人才投入建立制度匡正秩序。汪樂山退伍後，以同等學力考取了東吳經濟系，畢業後他進入調查局服務，負責掌握財經情報。當時臺灣經濟市場正在亂中起步。民國51(1962)年，證券交易所雖成立了，那是沒有電腦的時代，交易全靠人工作業，股價還寫在黑板上，因此，交割過程出錯的機率相當大，加上訊息不流通，股市亂象四起，且為少數人把持，汪樂山甚至用「無法無天」來形容，他舉「臺糖事件」為例，民國53年，臺糖股票從50幾塊臺幣，短期內飛漲到400多塊，投資人為之瘋搶，這竄高的股價其實是人為操作的結果。最後被套牢的百姓，有人跳樓輕生、有人鬧進交易所跳上桌抗議、有人甚至攔截老蔣總統座車要陳情。汪樂山就是在這起風波年底，被派任經濟部證券管理委員會任職，負責修訂相關法規並稽核所有上市公司的資產申報。

「我們會去查出有問題的公司，一旦掌握到資料，立刻要求停業一個月，這樣，它的股票馬上就下來。」汪樂山說，這份工作老實講不難，但要鐵面無私才行，他笑說，「當時還有保安司令部內部人員涉嫌炒作，為此我們被找去喝茶的都事都發生過。」不畏權勢、凡事秉公處理，任職六年證管會期間，交易所的制度一一被整建起來，股市亂象也就逐步緩解，漸上軌道了。民58（1967年）他又授命成立了一個代辦小組，專責審查全國公司的財務報告，歷時兩年完成後，汪樂山榮獲了「公務人員傑出貢獻獎」。而此時，他也通過會計師的執照考，註定要在金融界服務一輩子。

 

臺灣金融界元老，汪樂山畢生奉獻於金融業

 

鐵面無私  連總統也不買單

民60（1971）年，汪樂山進入中央銀行負責信託公司的驗資查核。任期內，國泰集團創辦人蔡萬春正準備擘劃信託業務版圖，但經汪樂山查驗資產後發現，蔡家以國泰名義向第一銀行借款虛張資本額，汪樂山隨即回報央行總裁。汪樂山秉公依法處理，不管蔡萬春如何向他情說，就是過不了他這關。

民64（1975）年，中央銀行參酌中研院的研議，決定主持發展貨幣市場，商議由國民黨主籌資，創設「中興票券金融公司」，透過票券發行來帶動民間銀行利率的自由化，因為，若不這樣做，央行無法帶動民間銀行作利率調整，民間投資業者也無法取得低率與方便資金的管道「當時銀行的利率是僵化的，光靠放款賺錢就能混日子。向銀行借款常常得靠門路，而沒有門路的老百姓就只能找高利貸借錢，這是很不對的！」汪樂山直言弊害之所在；加上當時任職臺灣銀行總經理何顯重一再以「我們一起來建立更健全的制度」力邀他參與，使命所趨，他再度銜命赴任一個全新的票券金融事業。

時間果真驗證中興票券金融公司一如初衷，為臺灣的自由化經濟興起了關鍵影響。汪樂山畢生奉獻貨幣市場，促進臺灣貨幣市場利率自由化功不可沒，民國75年、85年他分別獲頒「華夏二等獎章」、「華夏一等獎章」。在中興票券金融公司歷任了28年，汪樂山從財務經理升至總經理、董事長，一路讓公司從資本額兩億成長到300億。「我這一生很認真在做事，我對得起社會、對得起國家。」他說自己從來不投資股票，原因是「作股票就不能服眾」，他是有這等氣節和操守！

訪問過程中，他向我們說了一個小故事，在他任董事長期間，一次，前故李登輝總統一名姪女，前來表達想進中興票券金融公司任職，汪樂山以「無法破例」回絕，未料，對方仍不肯走，最後他站起身說道「李小姐，這樣好了，我這位子我不坐了，你來就是了。」對方只好知難而退。這鐵面無私，可見一斑。

汪樂山畢生奉獻貨幣市場

最遺憾未能盡孝  金蘋果之喻

直到兩岸開放探親之前，汪樂山始終未來得及再見父母親一面。他從越南一名親戚得知，父親在文革期間受盡折磨，最後投江結束生命，骨灰交代撒於大海，在父親骨灰被帶出門之際，母親又難過懊悔了，唸著「該替他埋葬才對……」。92歲汪樂山提起這段，忍不住潸然淚下。而他母親曾問了一位算命先生，能否在有生之年看到兒子歸來？算命師答以「您的家裏院子長滿了金蘋果，但看得到，吃不到，見面是沒有希望了」。這是留在大陸的妹妹告訴他的一段往事，母親果真沒等到他和弟弟返鄉就離世了。金蘋果之喻，讓汪樂山無限感慨，金蘋果暗喻了當年離家的汪家兩兄弟，讀兵工工程學校的弟弟，畢業後獲取美國深造的機會，表現與他一樣傑出。但再大的功業都難填兄弟倆心中最深的遺憾，「我們回去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這是我們感到非常的遺憾，卻又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汪樂山的故事，也說盡了1949年遷臺的那一代人，如何克盡己力，在自己崗位上為這塊土地深耕奉獻，也道盡了種種埋藏他們內心裡的至深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