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忠烈的父親 –王靖國將軍

文｜楊雅穎

1948年秋，國共雙方已進入最後關鍵三大會戰（遼西會戰、徐蚌會戰、平津會戰），10月5日，山西省爆發「太原戰役」，這場戰役到後期，連糧食都要靠空投補給，國軍幾乎沒有勝算的可能。

統御晉綏軍的「山西王」閻錫山對外宣稱，倘若太原失守，他將與部下同歸於盡。1949年3月底，閻錫山以「前往南京共商國事」為由，離開太原，之後再沒回來。然而，被奉派為「太原守備司令」的第十兵團司令王靖國將軍，堅守到太原城淪陷，最後被共軍俘虜，兩年後病逝獄中。王靖國將軍的故事，若非日後經由他的兒子王壽來，爬梳史料、載記成文、拍成紀錄影片，爭取入祀忠烈祠，靖國將軍的忠烈事蹟，恐怕也難逃灰飛煙滅的命運。

 

照片中的父親  忠孝兩全

關於父親王靖國將軍，1948年(民37)出生的王壽來，只能從父親的照片去想像父親的樣貌、從母親的口述與歷史資料去拼湊出父親的生平。不過，父親對他而言，似乎並不陌生，他說，因為「母親一有機會就跟我講父親的故事，告訴我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常常講！」從小，家裡飯廳的牆上，就長年掛著父親王靖國將軍身著戎裝的泛黃巨幅照片，相片裡的父親炯炯有神，王壽來每日由下往上望著，也似乎有種被爸爸看著長大的感覺。

                         

太原戰役堅守到最後一刻，英氣煥發的太原守備司令王靖國將軍

王壽來聽母親說，父親是「山西省出了名的孝子」「就算他官拜集團軍總司令，回到家裡，老母親嘮嘮叨叨，不管講甚麼，他就聽甚麼，從來都是陪著笑臉。」民國前8年出生的王靖國是遺腹子，王母為供養兒子讀書，變賣了僅有的幾畝田產。據說，當年鄰里見王母要賣田，紛紛出面勸阻，要她留下田產，老來才能有依靠。王母則回說：「如果我兒將來有出息，再多的田地，還不能幫我買回來嗎？」靖國將軍對老母親的養育之恩，總是感念在心；即使娶妻後，妻子與婆婆偶有齟齬，王靖國總是對妻子說：「老太太年輕時辛苦，請多擔待些」。

 

王靖國將軍(右)與夫人王楊惠生(左)合影

王靖國就讀的保定軍校，是中國近代史上最早成立的現代化軍事學校，除了軍事教育的訓練，授課內容還包含幾何、代數、德文等學科的養成。王靖國是保定軍校第五期步兵科畢業，他和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是同班同學，也是結拜兄弟。

王靖國自保定軍校畢業後，隨即進入部隊，投效山西省主席、也是最有實力的將領閻錫山；之後，王靖國一路從排長、連長、營長、師長晉升到集團軍總司令。據說是因為有一回，他帶兵團練，突逢驟雨來襲，其他兵團一哄而散，唯王靖國帶的兵團，井然有序、踏步回營，這一幕讓閻錫山看見了，對王靖國留下深刻印象，從此一路拔擢他。

抗戰期間，蔣委員長在廬山成立軍官訓練團，同為保定軍校出身的陳誠出任教育長，王靖國則為營長，「那一期我父親考評第一名！」王壽來表示，蔣委員長對靖國先生非常信賴，1934年(民23)11月，蔣委員長前往太原探視閻錫山的父親，特別在王家公館留宿了一兩天。王家為此，還事先進行了一番修繕，以表慎重迎接。王壽來說，母親描述對蔣宋美齡的印象，「非常溫柔和藹可親，講話很細聲細氣」；蔣委員長也尊稱王壽來的母親為「嫂夫人」，回去後還特地發了一封電報給靖國先生，盛讚他的孝心。

王靖國將軍(前排左一)與蔣委員長(前排右四)及蔣宋美齡夫人(前排右三)等人合影

抗戰期間，王靖國將軍擔任第十九軍軍長、第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參與「平型關戰役」與「忻口戰役」，讓日軍損失好幾萬人，對國軍起了很大的鼓舞。而抗戰勝利後，蔣委員長特地請胡宗南將軍前往山西，邀請王靖國出任「河南省省主席」，王靖國請示閻錫山未獲允准，他遂聽從長官指示，婉拒這份邀約。

 

盡忠服從  拒絕邀降

1949年，國軍已節節敗退，1月31日在平津會戰領軍的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接受了解放軍提出的和平條件，讓25萬名守軍接受改編。但山西太原戰役中，王靖國領軍的晉綏軍仍與解放軍苦苦纏鬥。

三月份，閻錫山對外召開了一場中外記者會，現場特意展示了數百顆氰化鉀毒藥丸，他宣稱：「百川生不與毛賊共戴一日，死不讓毛賊辱其軀體。鄙人決心與太原共存亡。已令藥廠造出自殺藥水，如果太原失守，我就和部下飲此毒藥，同歸於盡。」慷慨激昂的閻錫山與毒藥的照片，登上了《時代》雜誌。不過到了三月底，閻錫山召集了太原城裡的軍政要員，表示代總統李宗仁邀他前往南京共商國事，討論該與共軍和談還是繼續對抗。「該去？還是不該去？」閻錫山詢問部屬們的意見，眾人看出他的意向，一致贊同附合。閻錫山承允，短則三兩天，長則一個禮拜就回太原；結果，他一去不回。

此時，太原守城的軍民們，陷入最後的苦戰，幾乎彈盡援絕，「連糧食都得靠國軍空投」！王壽來根據史料指出，太原戰役期間，解放軍發動四次總攻，城裡醫院傷兵多達一萬五千多名，「戰役到最後，戰壕都給屍體填平了，甚至用屍體當掩體，血流成渠，非常慘烈。」

解放軍甚至派了王壽來同父異母的姐姐王瑞書，勸降王靖國「應效法傅作義伯伯」。然而，靖國將軍回覆女兒說，「傅作義是我結拜兄弟，他是條漢子，我是軍人，服從是我的天職，閻長官要我放下武器，我可以。他叫我抵抗到底，我就要抵抗到底，絕不投降！」王壽來說，父親沒有忘記身為「太原守備司令」的職責，堅持盡忠守到最後。

王靖國將軍身上的徽章

1949年4月24日，守了兩百多天的太原城，終於被攻陷了！共軍以三十多萬名軍力，一千門砲火攻打太原城，國軍死傷人數多達十三幾萬人。太原城淪陷後，王靖國將軍被共軍俘虜，山西省的代主席梁敦厚、警察局局長師則程、閻錫山的最要好的堂妹閻慧卿、情治單位人員……四十六人等自殺身亡。對此，閻錫山卻對外宣稱太原有「五百完人」為守城自殺身亡，還提供了這五百完人的名單。面對這段歷史，王壽來推測，「大概是國家在風雨飄搖時，希望有個忠烈的事蹟，用來鼓舞人心吧！」

被俘入獄的王靖國將軍在1952年病逝獄中。

事實上，早在1948年王靖國將軍見局勢混換，便安排王壽來母子們出逃，並親筆寫了十幾封信給妻子，交代「若逃難過程中遇上困難，就拿信請這些將領們幫忙。」王壽來說，母親就是這樣帶著他們五位兄弟姊妹，一路從山西太原往四川成都，再從海南島來到臺灣。「如果局勢沒有個了結，我也顧不到你們了。」這是父親最後告訴母親的話。

 

忠烈之後的來臺待遇

1949年，王壽來的母親帶著五個孩子來到臺北，生活清苦是他從小的記憶，母親常常要他去巷口的垃圾桶，翻撿人家用過、機器作的煤球，「因為它不會一夾就碎，比較堅硬，可以當爐子的底。」家裡窮到只買得起碎煤塊生火煮飯，一家人靠著「無依軍眷」的配給，以及母親帶來的積蓄，省吃儉用度日。王壽來記得，小時候穿的黑內褲，是母親用中美合作的麵粉袋，請人染黑，親手縫製而成。

王壽來說，母親甚至兩度帶著他的二姊，上陽明山向閻錫山先生請求援助。當時的閻錫山是總統府資政，之前還當過國防部長跟行政院長。他每個月派秘書送給王家兩百塊錢，王壽來說，「這對我們那時候來講，真的是不無小補。」

直到王壽來上了大學，家裡的生活都還吃緊，就讀中興大學法商學院時期，母親每天只給他五塊錢當飯錢。他說，有一次被同學問及：「壽來，有沒有五塊錢借我？」這一借，身上半毛錢都沒了，一整天就沒錢吃飯了。

身為忠烈遺族，王壽來一家並沒有受過特別的禮遇，反倒經常半夜被員警查戶口。「我們以為家家戶戶都一樣，因為我們小孩子只管讀書，其他事根本不懂，哪知道一般人戶口怎麼查？」直到他高考及格那年，有天，他和母親兩人在家，凌晨三、四點，檢警帶了十來位警察敲門要「查戶口」，他忍不住質問：「我們家是忠烈之後，不是作奸犯科之輩，這陣仗是真查戶口？還是嚇人？」自此之後，他家再沒有以「查戶口」為名的保安檢查。

 

遲來的告慰

高考及格後，王壽來歷任公職，一次聚會中，他受父執輩山西同鄉叔伯之請，接下了「閻伯川(閻錫山)先生紀念會」理事長一職，每年跟著同鄉叔伯們前往閻錫山先生的墓園祭拜，見墓園與故居逐漸殘破，他遂以理事長的名義，向相關文資單位爭取將這深具山西窯洞風格的故居建物，列為市定古蹟。事後，他才驚覺，「怎麼我們父子兩代，都在為閻先生做事？」他甚至想過，倘若父親當年不顧閻錫山先生反對，接受蔣委員長之邀，赴任河南省省主席，恐怕也不至於身後連座墳都沒有！儘管曾有這樣的揣想，但王壽來認為，「既然該做的事還是做吧」。

王壽來 ( 前文化部文資局局長)接受遷臺歷史記憶庫採訪

2016年(民105)與2019年(民108年)，他兩度回到山西省，父親雖無墳塚，但太原市裡，昔日王靖國將軍的住所「王公館」已被列為「太原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父親的出生地，山西省五臺縣新河村裡，王壽來也見到兩塊刻石，分別載記了靖國將軍生前替村人設立小學、修建河堤的事蹟。他還見到，村裡的老先生保留將軍當年致贈給學生的硯臺，上面刻著「苦學救國」。這些點點滴滴，關於靖國將軍的故事，在2020年8月29日，透過紀錄片《故人、故居、故事—一代名將王靖國》公諸於世，王壽來是紀錄片的最主要推手，監製是他的夫人謝小韞。2021年3月26日，歷經七十年的歲月，政府終於將王靖國將軍入祀忠烈祠，遲來的正義，算是能告慰將軍在天之英靈了。

               

                                           王靖國將軍在山西太原王公館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