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雅穎

遷臺路線：黑龍江哈爾濱—山東蓬萊—江蘇連雲港—湖南湘江—雲南昆明—陝西寶雞—青海西寧—甘肅天水—四川重慶—美國—雲南昆明—四川重慶—臺灣臺北

 

孫璐西的父親是讓臺灣人至今都忘懷不了的孫運璿先生。1948年(民37)，孫璐西在臺灣誕生，她是家裡的老大，這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總共有四位兄弟姐妹，他們家一直住在公家宿舍，因為他的父親一生戮力從公，清廉到連自己的房子都沒有。然而，他留給子女及臺灣人民的精神典範，卻是最無價的資產。

 

文藝青年  重建美軍炸毀的電廠

 

「父親當年並不想要唸工程，他是想唸文學啊！我記得他說過，他非常崇拜老舍，可是我爺爺跟他說，要救國，就要做個工程師。」談起父親孫運璿，孫璐西回憶父親提到年少時的抉擇，1927年(民16)，年僅14歲的孫運璿因為愛國心驅使，考進了以工程學著稱、俄語授課的哈爾濱工業大學預科，展開了長達七年的電機工程學習。畢業當年，他以拔尖成績獲得當屆第一名。

 

                                                   

孫運璿先生22歲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於哈爾濱工業大學。

 

孫璐西說，父親一畢業就想回內地報效國家。二十世紀初的中國東北，一直是日俄勢力的搶食地盤，東北當時已被日本政府占領，日本人不願放行知識青年回內地，孫運璿喬裝成生意人，才得以順利離開。進入內地後，他以電機工程師的身分參與了江蘇省連雲港市的電廠興建。隨著時局變得日益緊張，國民政府一路往大後方撤退，電廠設備是國家重要資產，不能輕易棄守。孫璐西說，父親不想把機器留給日本人，特別訓練了一批騾子來拖拉大機器，同時有辦法讓牠們在棧道彎處順利轉彎，最後終於把機器成功運抵大後方四川。

 

1945年(民34)中國抗戰勝利，年底，孫運璿奉派來臺接收電力事業。當時臺灣各地電廠、發電所被美軍轟炸得殘破不堪，日本人也帶走所有的日籍工程人員，走前，還撂下一句：「我們怕三個月後，臺灣可能就會黑暗一片。」孫璐西說，父親孫運璿對這句話非常生氣，他說「日本人看不起我們，我一定要好好幹，把臺灣電力做起來。」但當時的臺灣沒錢，沒有物料、也沒有人才，如何修復電廠？孫璐西說，父親很懂得如何「腦筋急轉彎」，除了找來大陸同學幫忙，還找了台北工專(日後的國立臺北科技大學)、台南工專(日後的國立成功大學)的師生們一起加入。另外，他帶著台電同仁前往全省各電廠，將某些機組上還可以使用的零件拆卸下來，換裝到堪用的機件上，孫璐西以「挖東牆補西牆」來形容當時的窘境。

 

五個月後，全島電力恢復了百分之八十，「那是非常刻苦的！」女兒對父親由衷感佩，孫璐西覺得自己這一輩，相較於歷經過大時代磨練的上一代長輩，毅力和能力，都是望塵莫及。

 

                                                                                

1946年(民35)，孫先生來台前在青島與家人合照。前排坐者左為母親楊敏，右為父親孫蓉昌，後排站者左起五妹慕媛、弟運環、三妹慕婉、運璿先生、四妹慕娟。

 

超高效率   兩週贏得美人心

 

1947年(民36)，孫運璿將新婚妻子俞蕙萱從上海接來臺灣，隔年，長女孫璐西誕生。在孫璐西的童年印象裡，這棟位在臺北市長安東路的台電宿舍，經常聚集了大陸各地來台的親戚朋友，「那屋子裡是滿滿的滄桑」這樣的印象，讓孫璐西至今難忘。

 

家中食指浩繁，孫運璿先生當時是台電工程師，薪水非常有限，孫璐西常常看到父親下班後關在房間裡翻譯英文或俄文，以賺取稿費來貼補家用。「不要吵爸爸，爸爸正在寫稿賺稿費，不要打擾他。」這時，溫柔的母親總是這樣叮嚀著孩子們。

 

「家裡一直很窮。小時候常常連一顆蛋都吃不到。」捉襟見肘的童年生活，深印在孫璐西的腦海裡。有好幾次，母親要她陪伴同去委託行寄賣從上海帶來的嫁妝，衣服、首飾…母親都賣來貼補家用。孫夫人出身於浙江省絲綢商賈之家，她上有兩位哥哥，是家中的獨生女，又出落得十分美麗聰慧，從小被父親視為掌上明珠捧在手心。孫璐西談起父親與母親的相識機緣，就像小說般吸引人。1942-1943年(民31-32)，孫運璿隨同其他三十幾位國家培育的重點人才，陸續前往美國受訓，那段期間孫運璿結識了孫璐西的舅舅，也就是孫夫人的哥哥。回上海後，孫璐西的舅舅要給孫運璿介紹女朋友，約好的當天，妹妹陪著一同前去，未料年輕的孫運璿，就喜歡上了溫婉的妹妹俞蕙萱。

 

孫璐西說，日後聽父親講，父親喜歡母親的賢慧漂亮，他下定決心後，立即展開追求攻勢，除了約會跳舞，還寫卡片。父親身為工程師的學養，與高大挺拔身形也深深吸引了母親，兩星期後母親就答應了父親的求婚，「父親做事情是非常有效率的。」孫璐西笑笑說。

 

                                                       

孫運璿院長與夫人俞蕙萱。

 

用愛築家   清苦卻溫暖幸福

 

孫運璿夫人俞蕙萱不僅賢慧，也很聰明。孫璐西說小時候，母親除了要照顧一家子起居，她與同住的兩個表哥堂哥，數學功課都是由媽媽來教導。病弱的奶奶也是母親在照顧。孫璐西說，父親幾乎投入所有心力在公務上，小時候他們每天給父親在月曆上畫圈圈，如果回家晚了就畫紅圈圈，結果，月曆上經常滿是紅圈。而回家的父親，第一件事就是陪老奶奶說說話，接著再問問孩子們的功課。

 

孫運璿先生事母至孝，這點孫璐西從小看在眼裡。孫運璿台電公司服務期間，美方當時對臺灣有技術上的協助，孫運璿的傑出表現，受到了世界銀行的注目，世銀邀請他前往非洲，協助受世銀貸款的奈及利亞的電力公司。為了籌措母親的醫藥費，孫運璿去了三年，期間曾兩度趕飛回來看母親。孫璐西說，住進加護病房的老奶奶看到兒子回來，病也好了，可見其母子情深。

 

不過，日後世界銀行提出豐厚薪酬邀請父親赴美工作，卻被婉拒，孫璐西說，父親的理由非常單純，因為他想回臺盡孝道並且為自己國家做事！

 

                                          

1965年(民54)孫運璿先生於奈及利亞電廠工作期間短暫回台探視母親。

 

大時代磨練青年的愛國意志。孫運璿先生傑出的才幹、全心奉獻無私的精神，以及他的孝順，贏得了兩蔣總統的信賴。1967年(民56)，孫運璿先生被老總統任命為交通部部長，從此踏上了政務官之路。孫璐西說，當年老奶奶聽到派任的消息，第一個反應是「我這個兒子是個工程師，怎麼會當官呢？」也許老母親當年就預感了如水一般清透、純粹的兒子，若踏上政壇，恐怕是一路艱難苦鬥的開始了。

 

                                       

孫運璿先生與總統蔣經國先生合影。

 

孫運璿先生在臺灣光復初期，穩健成功重建了臺灣電力系統，贏得了兩蔣總統的信賴，1967年(民56)他被老蔣總統派任為交通部部長，自此，從工程師之路踏上政壇。他帶領臺灣走過最風雨飄搖的動盪期，臺灣今日能登上高科技電子產業龍頭要角，孫院長功不可沒。

 

大公無私  帶臺灣登上亞洲四小龍

 

「父親當上部長後，等於走進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領域。」當年才19歲的孫璐西，已能感受到父親踏入政壇即將面對的挑戰。每當政壇各方交鋒時，孫運璿的無私，總成為他面對攻防的最佳武器，因為他關注的是人民的需要、國家的發展，凡符合這兩大重點，在他眼裡，就是施政的目標。

 

孫運璿先生於交通部長任內，提出「村村有道路」政策，奠立了臺灣交通的基礎。1969年(民58)，他轉任經濟部長，挑戰接踵而來。1971年(民60)，臺灣退出聯合國，兩年後全球爆發石油危機，整體經濟環境面臨極大動盪，此時，孫運璿率團訪問沙烏地阿拉伯，以經濟合作為國家換取穩定的石油來源，讓臺灣因此得以在這段風雨中，穩定往前邁進。

 

1973年(民62)，孫運璿催生了他的「老六」，他力排眾議，成立了工業技術研究院。孫家有四個小孩，而他常對人說，「我有六個小孩，老五是台電，老六是工研院。」1974年(民63)，海外學人潘文淵滿腔熱情地向孫先生提出發展IC產業的建議，當時臺灣正嘗試從加工出口區、外商裝配廠的經濟模式中，一邊學習，一邊摸索著未來該如何走向世界產業的領頭羊地位。潘文淵的建議，立即受到孫運璿大力支持。1976年(民65)，透過潘文淵居中牽線，工研院與美國RCA公司簽定了IC技術轉移合約，隔年，臺灣首座IC示範工廠落成。1978年(民67)，孫運璿擔任行政院院長，1980年(民69)，新竹科學園區完工，臺灣的半導體產業，就這樣，在短短幾年內，從零起頭，奠下了未來發展的穩固磐石！

 

                                                                                  

孫運璿院長全家福。

無私、前瞻、踏實，這是孫運璿先生展露的政務官風範！宏碁共同創辦人暨榮譽董事長施振榮就曾說：「（臺灣）整個今天的高科技，幾乎都是25年前到30年前所做的決定。」孫運璿曾公開告訴國人，臺灣要在70年代裡從開發中國家，走向已開發國家。他確實辦到了！他的言語中，從沒有空話和雕飾的字眼，他只知道要腳踏實地苦幹，在他的帶領下，臺灣經濟終於躍上亞洲四小龍！

 

將心比心  父親最珍貴的風範

 

1984年(民73)，孫院長積勞成疾，中風倒下了，他失去了部分的語言能力，健康受到極大損傷，遂而離開政壇。

 

中風後的孫院長，儘管身體倒下了，但他沒有一天不努力復健，孫璐西說，父親中風22年，每天仍在計算自己一天走了多少步，從來沒放棄過。除了辛苦復健，飲食也被嚴格控制。母親因為擔心父親血脂過高，很多食物都禁止他吃。不過，知道父親喜歡吃西餐，孫璐西陪父親去榮總回診，途中，父女倆偶爾還會瞞著母親，偷偷去吃麥當勞呢！

 

2000年(民89)，早已卸下公職的孫院長首次返鄉，自1945年(民34)底來台後，孫院長因公職人員身份的限制，未曾踏上過故土。當他以87歲高齡回到家鄉山東蓬萊祭拜父親時，雖是抱病之身，卻仍從輪椅上站起身，撐著一步步走到墳前祭拜，孫璐西說，那努力的身影，至今還深刻在她腦海裡。

 

這次返鄉之旅，孫璐西也陪著父親重回他一直念念不忘、曾在山東唸過的小學與中學。而當年正值哈爾濱工業大學八十年校慶，孫院長也受邀前往參加典禮，典禮上，孫院長也堅持從輪椅站起身來向校長行三鞠躬，他說「我永遠感謝哈爾濱工業大學對我的栽培，不論是學識還是體力，我都是在學校期間培養出來的。」孫院長的行儀，讓校長與所有在場人士，都深受感動，孫璐西說父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對人、對事都充滿感恩之心！

 

典型在夙昔   清廉到無房產

「那一輩的人在烽火中成長，遭遇了很多親人的生離死別，把他們變得非常堅強。」孫璐西對於父親那一代人，有此感悟。她曾經問父親，「為什麼大家都那麼喜歡你？」父親告訴她，「要將心比心！要為人著想！」，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無我，孫運璿先生總把自己擺在最後順位。少年時，他因為喜歡作家老舍，想讀文學，但父親告訴他「唸工程才能報效國家」，孫運璿立刻改變初衷，唸了工程；當朋友給他介紹女朋友時，他所想的是，要找位能夠一起孝順母親的妻子，於是他喜歡上同來的另一位溫婉女孩，也就是相伴他一生的妻子俞蕙萱女士；當上政務官，他下決策時，所思維的是國家的整體利益，而非自己的官職，他甚至寧願丟官，也要堅持做對的事，當初工研院的設立就曾有過類似的波折。

 

2006年(民95)，孫院長辭世了，直到離世前，他是清廉到沒有一棟房產，他對臺灣的付出，贏得了所有人的景仰，他是「永遠的行政院院長」，他所留下的政務官風範，臺灣政壇，至今無人能望其項背。孫院長的故事，對比今日政治人物的種種，更像是傳奇了！難怪所有臺灣人，談起孫運璿院長，無人不尊敬他，無人不愛戴他，無人不懷念他！

 

永遠的孫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