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繡補師 吳阿鏡的故事

文｜楊雅穎

家族遷徙路線：宜蘭→臺北

民110(2021)年2月早春的臺北城區，這季節特有的溫暖濕氣在空氣浮散著，市中心一處安靜巷弄的公寓牆面上有個白面小看板，上面寫著：「明昌專業織補，請上二樓」。這是繡補師吳阿鏡先生的工作室兼住家。這位臺籍老師傅戴著老花眼鏡，就著窗邊落灑進來的光線，憑他五、六十年的手感，正替人一針一線縫補衣服上的破洞，直到它完美無痕。

 

吳阿鏡繼續他的補繡人生，補繡人們的記憶

 

騎在牛背上的童年  一雙鞋穿六年 

民34年(1945)年出生的吳阿鏡，祖籍宜蘭礁溪，他原名為「吳亞慶」，但何以從「亞慶」到「阿鏡」，這其中是有故事的，他說「二戰期間，臺灣許多孕婦為了躲空襲，奔來跑去的結果，經常流產，能順利產下的嬰兒，算是命很大了。」為此，父親特別以「亞慶」為他命名，以「慶祝亞洲脫離戰爭」。未料，父親到公所登記出生姓名時，碰上了目不識丁的外省雇員，將其名誤寫成「吳阿鏡」，從此，讓他從「吳亞慶」成了「吳阿鏡」。

吳阿鏡住宜蘭農村，每天上學路程要走上兩小時，他僅有的一雙鞋，唯遠足時才捨得拿出來穿，這雙鞋子從他小學一年級穿到六年級，讓人好奇的是，小一的腳丫子，如何穿上小六腳丫的大鞋？他說，「鞋裡面塞堵棉花撐著，這樣穿，就不會掉了」。他於今回想，平日上學打赤腳走上來回四小時的石子泥土路，還真佩服自己的能耐，笑笑說「說不定是這樣，赤腳走石頭路，順便做腳底按摩，幫我練出好身體！」

臺灣光復初期，島內糧食供給相當吃緊，二戰期間，大量臺籍壯丁被日本政府徵召，部分農地又被轉作軍用，加以肥料工廠後期又遭美軍空襲轟炸。諸多因素，讓台灣民眾經常餓著肚子。吳阿鏡的家裡儘管務農，三餐也常是地瓜加一點米飯充飢而已；日子過得並不輕鬆，他放學回家要幫忙牽牛去吃草，牛背上的童年他記得一清二楚，說道「我們小孩子最怕兩隻公牛鬥起來，哇，牠們如果看到母牛，一定會把我們從牛背上摔下來，我們根本拉不動，只能拼命往牠們身上潑水，希望牠們冷靜下來。」兒時生活的辛苦，於今回想起來，卻成了一段樸真有趣的往事。

 

少年北上求工　十六塊錢捱度兩個月

15歲那年，吳阿鏡下定決心，不想和父親一樣一輩子下田耕種日曬雨淋，他告訴父親，決意要北上打拼。結伴了四位同鄉一起從宜蘭搭火車到台北，當年他身上只帶了16塊錢和一小包巾的換洗衣褲。結果，夥伴們撐沒幾天就回鄉去了，唯他一人，要豪賭一口氣，堅持留在舉目無親的臺北市裡繼續等工作。

民國49年，北上找工作的熱區都集中在台北後火車站的太原路上，當時「工作介紹所」，亦即是現在的「人力銀行」都集中此區，吳阿鏡說「那年代，中南部北上想找工作的人，都會來到介紹所登記，再由介紹所的人員幫忙媒合」他在臺北城裡，等了足足兩個月，才終於等到繡補行的工作。等工的空窗期，他靠著身上僅有的16塊錢，「白天在臺北車站坐著睡覺，等天黑車站關門，就晃到北門公園乘涼，一天買一顆山東大饅頭，分午餐、晚餐吃，渴了就喝路邊人家的奉茶。每天這樣過，直到進繡補行當學徒，才有了可以睡覺的地方。」這段流浪漢般的記憶仍印刻在他腦海裡。

 

繡補行小學徒  退伍後的業務生涯

初進繡補行，吳阿鏡從小學徒做起。民國50年代的臺灣，大家的生活資源很有限，少有餘錢添購新衣，因此，衣服破了總會立刻修縫。當時的上班族男性，西裝最多擁有一套而已，稍有破損，補個洞只需要三塊、四塊錢，這價格總比買套全新的西裝來得划算。應著當時背景，繡補業算是盛極一時。

吳阿鏡入行的店家，坐落在現已拆掉的臺北中華商場「孝」棟樓，繡補業走得是師徒制，小小一間店面擠了七、八位學徒，大夥白天跟著師傅學繡補，晚上則同擠在站起身都會頂到頭的小閣樓裡睡覺，但風扇只有一支，夏夜襖熱，有人乾脆草蓆夾著，就到店面外的走廊，席地就睡了。吳阿鏡說當時的中華商場後面就是火車鐵道，煤油火車經過，夜裡轟隆作響，飄來的黑煙也常讓他們燻得一臉黑。

相信一技在身就不怕沒飯吃的吳阿鏡，不怕吃苦，他胸中付度著，這行業是不需要投入太多成本，將來開業應該不難。為了從師傅身上學到好技藝，他常常半夜爬起來研究師傅的針法，自我要求，要比他人，技高一籌一才行。

民國54年，他赴金門當兵，當時金門地區與對岸仍處於「單打雙不打」的緊張對峙。吳阿鏡晚上在海邊站衛兵，傳說中對岸會摸黑上岸的「水鬼」他也看過，他說「他們上來就穿件內褲、全身黑漆漆的，抹得油亮亮。但我們不會讓他靠近，一靠近我們就會開槍！」吳阿鏡以173公分，55公斤甲上體格入伍。但退伍後，他卻選擇當起布行業務員，穿梭在台北城區衡陽路、迪化街一帶推銷布品。

「當業務並不輕鬆，雖然是拿著公事包，看起來體面，但是晚上我們為了討店裡小姐歡心，還要陪她們跳舞，吃宵夜。否則我們送去的布料，不會被擺到店裡的好位置啊。」沒想到，男人打拼事業也會有這一段小犧牲，生性幽默的老師傅，聊起這段往事，分外讓人覺得有趣。

 

小小繡補行  為他興家立業

民58(1969)年，當了兩年布行業務的吳阿鏡，決定租個小店面，自己經營繡補行。他說「看著部分紡織廠開始遷往東南亞了，感覺台灣紡織業逐漸要走下坡了。」嗅到行業風向的改變，加上繡補一技在身，他心中早有自己開業的打算。於是在北市和平西路租了一間小店面，聘請了四、五位繡補師，吳阿鏡的「明昌繡補行」正式開張！

 

 

吳阿鏡繡補師的繡補行

 

吳阿鏡的好手藝，很快地，獲得好評，他客源不斷，每逢過年，總連夜做到天亮。但他的繡補功夫絲毫不含糊，有時候尋不著與原衣料顏色相仿的絲線，他會不惜拆老婆衣服的線紗來替客人縫補。靠著勤奮打拼，吳阿鏡成家立業，和同甘共苦的妻子陳玉英一起養育了四位女兒。也買下了臺北市的房子，有了安穩的家。他尤其感恩岳父當年願意把女兒託付給他。吳阿鏡的岳父來自福建，他和這位本省籍女婿，卻總是無話不聊。或許，岳父當年，早看準了吳阿鏡對環境有超強的適應韌性，加上那份隨遇而安的性情，女兒交給他，共築幸福家庭肯定沒有問題。

 

民70年代，臺灣開始進口大量便宜成衣，人們改換了過往縫補破衣裳的習慣。

吳阿鏡，這時兼做起書局的生意，但一方面，他還是守著繡補手藝，他說，現在，所繡補的是「人們珍藏的回憶」，許多客人會把父親、母親或長官致送的衣服，拿來縫補，因為他們都認識到，回憶的價值勝於一切，儘管是一件毫不起眼的舊毛衣，若有回憶在其中，破了洞，還是值得好好縫補收藏。這是繡補師吳阿鏡轉述許多客人的感受。

繡補業在臺灣已是消逝中的行業，但吳阿鏡先生卻能在這行的尾聲中，為繡補工作道出如此溫暖的體會，似乎讓這份工作，看到了一線嶄新的可能。而繡補師吳阿鏡的故事，彷彿也讓我們看到了早年臺灣孩子，如秋天大風吹起的芒草，純淨、柔軟、卻同時擁有高度強韌的生存力道，吳阿鏡的打拼史，如此辛苦，卻又如此自在！

 

                                                繡補師吳阿鏡妻子與孩子及鄰人小孩                                                         

  吳阿鏡繡補師(右二)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