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大送人當養女 黃鄭戊妹的堅毅人生

文｜張昱珍

遷徙路線：高雄縣美濃區竹門→高雄縣美濃區吉洋

今年九十五歲的黃鄭戊妹，是土生土長的高雄美濃客家人，因為母親聽信算命仙的預言，在八個月大時，便被養母抱走，成了別人家的小孩，開始她童工般的「養女生涯」。認命的黃鄭戊妹，從小就做大人的粗重活，天天超時工作，即使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家看生母一眼，深怕眼淚透露了自己的傷心和思念…

                                                            

95歲的黃鄭戊妹，受訪講訴她身為養女的人生故事

 

「養女」的艱苦年少歲月

頂著一頭灰白短髮的黃鄭戊妹，講起話來中氣十足，臉上雖佈滿皺紋，健康的膚質卻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上許多，若不是右手大拇指上明顯的凹陷疤痕引人注意，很難想像她年少生活是多麼地艱辛清苦。

黃鄭戊妹說，這就是她年輕時，因為日夜操勞留下來的後遺症。

 

「早上鋤草、擔香蕉，中午要擔十四桶水，晚上要剁番薯葉餵豬。」黃鄭戊妹不斷重複著她年幼時的每日工作清單，她說，在高雄美濃吉洋的養母家，才八歲大就得一早起床煮飯，等一家老小吃飽，她才能上學。念書到十歲，疼愛她的養父過世了，養母希望她留在家裡幫忙，要不是班導師接連上門拜訪兩次，希望家裡最少有個小孩受教育，才說動養母讓她念到小學畢業。十四歲，黃鄭戊妹小學畢業，便被收養家庭的阿嬤帶去做粗活，每到收成時，天天得擔一百斤左右的香蕉去集貨場，大中午得走到兩公里外的水井擔水，每天來回七趟。就這樣，過著日復一日，拿鋤頭、擔扁擔，忙裡忙外的生活。

 

「如果一開始就有去看醫生，骨頭就不會掉了！」二十歲的黃鄭戊妹，身體不堪長期負荷，終於病倒，罹患了帶狀疱疹。但是養母卻沒帶她去看醫生，黃鄭戊妹只好每天上工前自己找藥草敷在傷口上，然後繼續幹活。擔水、煮飯仍是日常，古井取水時，傷口碰不得繩子，就用腋下夾著繩子支撐，另一手緩緩拉繩取水，沒有醫治的傷口發炎流膿潰爛，就成了如今缺了一塊肉的模樣。

 

養母大於天   認命付出

「我可以做就做，不會抱怨。」黃鄭戊妹很認命，總認為養母大於天，即使養母的兩個親生女兒都沒做過粗活，她也不曾抱怨，只是默默的扛下一切。甚至收養家庭的阿嬤要她招贅，想送土地給她，黃鄭戊妹心裡清楚，送她的土地只不過是名義上的嫁妝，並無實質耕種生產價值。黃鄭戊妹斷然拒絕，明白表示寧可幫家裡做到老，也不願意招贅。

這是她回饋收養家庭的方式。

認命的黃鄭戊妹，從早忙到晚，無暇抱怨自己的辛苦，但總會想起自己的身世，有次被養母罵得厲害，終於忍不住走了一個小時回家，想看看自己親生母親。黃鄭戊妹回憶當時，「媽媽只說，回來有什麼事嗎？」那個年代感情的表達，說是內斂含蓄，卻也讓她揪心，即使母親不捨，即使黃鄭戊妹想家，也只能淡淡地問候，又若無其事地回到養母家，繼續幹活。

那是二十二歲出嫁前，唯一一次回家看媽媽。

 

生母聽信算命仙   黃鄭戊妹成為大時代下的犧牲品

然而，誰也沒想過，黃鄭戊妹的出養，竟然是個荒謬的過程。

1925年(民14)，因為家裡有大片香蕉園和豬圈，需要幫手的養母，到六龜新寮尋找養女未果，聽聞美濃竹門地區有小孩要出養，所以來到鄭家。一見到當時只有八個月大的黃鄭戊妹坐在家門前的臉盆裡玩耍，心裡非常喜歡，黃鄭戊妹的生母想到算命師曾說，這頭一胎小孩必須送給人家才養得活，儘管心裡再怎麼不捨，即使家裡經濟狀況也不錯，卻親手將自己的孩子交給養母帶走。隔天，黃鄭戊妹的生父回到家，心裡怎麼想都不對，跑到吉洋想把孩子要回來，養母卻說什麼也不歸還！黃鄭戊妹就這樣，成了另外一個家庭的孩子。

 

六個月小護士生涯    是人生最甜美時光

黃鄭戊妹二十二歲出嫁前，幾乎沒有開心過。二十歲那年，民生醫院到美濃駐點，她因為念過書識字，在醫院裡當了六個月的事務員，負責掛號。「那個會計，給我一年的薪水，護士一個月四十塊錢，我領六十塊錢。」勤快的黃鄭戊妹深受日本人喜愛，主動幫她加薪，她也因為不用做粗活，身心輕鬆不少。即使得把薪水全數上繳養母，對她來說，那六個月仍是她出嫁前最快樂的時光。

 

「我養母很偏心，我嫁人的時候，只有給我四套衣服、兩顆枕頭、兩個椅墊。」黃鄭戊妹嫁給受過日本教育的先生，婚姻生活雖然還是多有委屈，得要百般隱忍，卻比在養母家被當成奴工的歲月，多了些許的歸屬感。

 

將近百歲的年紀，回憶起這段往事，黃鄭戊妹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悲傷，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然而這糾結一輩子的傷痛與哀愁，卻輕輕的，重重的，一刀刀深深刻劃在心上。

黃鄭戊妹(左一) 婚後全家出遊照。(圖黃慧貞提供)                                                                     黃鄭戊妹(右一)苦盡甘來 女兒黃慧貞侍母至孝。(黃慧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