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少年蛻變成高中籃球聯賽催生者

文｜黃麗華

遷臺路線：山東→蘭州→廣州→臺灣

 

他是孫朝，祖籍是山東恩縣，1949年(民38)7月家人從廣州搭船來到基隆港，他還在媽媽的肚子裡。8月28日，他誕生在高雄左營海軍醫院。

孫朝的成長與求學過程狀況不斷，課業表現不佳，翹課、打架，從小到大念了超過十所學校。唯一優勢是身材高大，讓他靠著打籃球找到人生出路。學校畢業後，孫朝出仼高中體育老師，進而推展臺灣的高中運動，1988年(民77)，他催生HBL(High School Basketball League)高中籃球聯賽，至今仍為全國最熱血的學生運動。

孫朝說：「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以籃球為一生的事業。」

 

戰亂後 雙親隨國府遷臺

「務農的老家在山東西北一處窮鄉僻壤」，孫朝轉述父親 孫廷榮回憶中的故鄉，他說，父親在家排行老三，雖然出身貧苦，卻很爭氣考進濟南山東師範學院，之後又升上山東法政大學，畢業後順利就職於山東省政府，歸屬當時的山東省省主席韓復渠。

1936年(民25)12月發生西安事變，韓復渠發電報表態支持張學良和楊虎城，種下蔣介石對他的疑慮。1938年(民27)元月24日，韓復渠被蔣介石以違反命令擅自撤退的罪名，於武漢將之槍決，同時解散韓復渠的部隊。孫朝的父親孫廷榮聽聞後，隨即連夜泳渡長江，逃向國民黨佔領區，加入「戰幹團」。後來因為表現優異，結訓後留團擔任教官，接著就被派駐蘭州；也因此結識了當時在蘭州養傷的阮秉坤。

孫朝的父親孫廷榮（前排左）在上海國民政府擔任戰幹團教官，與同事合影。 圖／孫朝提供

孫朝的母親阮秉坤是安徽全椒縣人，原籍廣東中山，畢業於浙江警官學校第一期，隸屬戴笠系統，抗戰時曾任「廣東女生軍大隊長」。阮秉坤因為作戰負傷，被送到了蘭州休養，跟孫廷榮相戀後即成婚共組家庭。

 

孫朝的兩位哥哥分別在1945年(民34)、1947年(民36)出生，當時，國民政府在國共戰爭中節節敗退，1949年(民38)，父母親帶著全家從廣州搭船抵達基隆港。剛抵臺時，一家人只能寄人籬下；一個月後，父親被派任為海軍子弟學校校長，全家才轉遷高雄。那一年的8月28日清晨，孫朝就在高雄左營海軍醫院出生。

 

克難誕生 草紙包臍帶

孫朝轉述母親產下他的克難情景，當時高雄左營海軍醫院設備相當簡陋，清晨五點多，院內醫生還沒到院，已從媽媽產道裡出來的他，臍帶仍和母體相連，裸露在外。母親身旁的其他家屬見狀，緊用拿起「草紙」包覆臍帶，等候醫師的這段時間，嬰兒由於尚未清洗掉黏附物，身上爬滿了螞蟻。孫朝說，「我就這麼樣地來到這個世界。」

父親孫廷榮具有國民大會代表身分，又受到老長官谷正綱先生的特別照顧，被介紹至臺灣省菸酒公賣局總局任職。就在孫朝滿週歲後，全家搬回臺北，入住位於建國北路的公賣局宿舍。宿舍是一棟日本式平房，一開始，三戶人家同擠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幾年後，同住的其他兩戶陸續搬走了，這間日式平房就正式成為他們的家。孫家的隔壁就是建國啤酒場，場內有兩大儲存槽，小孩們經常在啤酒廠玩樂。

孫朝的母親來臺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板橋土城「生產教育實驗所」擔任主任，負責女性政治犯的管理。孫朝說，那其實是一所管束「政治犯再教育」的監獄，他常在周六與假日去探望母親，也常住在那裡，至今難忘監獄中那份特殊的肅殺氛圍。

 

挫折不斷的求學路

由於父母都要上班，孫朝在兩歲時就跟著兩位哥哥上「臺啤幼稚園」，後來進了公賣總局旁的女師附小，沒想到開啟坎坷的求學歷程。

 

孫朝說，那時學校硬體設施不足，學生分上午下午兩梯次上課。上午班時，他下午就到公賣局從樓上玩到樓下，趕野貓、抓蝙蝠；若是下午班下課，因住家離松山機場不遠，他就穿著木屐，帶著愛犬小黃到田埂奔跑，大約傍晚7點，就可以看到出航的軍機陸續返回。他曾見過冒煙受傷回來的飛機，印象最深刻一次，是看到一架「信天翁」冒著煙一路搖擺到落地，重摔在跑道頭旁的草坪上，好幾位受傷的戰士被搶救出來。從小看著軍機起降，「立志當空軍」是他人生中最初的志願。

孫朝小學四年級時，有一回因為腹瀉不止且延續高燒，不斷進出醫院，導致課業跟不上進度。尤其是數學課，他總是上課恍神，導師對他很不能諒解，在班上跟不上課程的事，孫朝也不敢讓父母親知道。

孫朝記得有一天上課時腹痛如絞，舉手離開教室，隨即衝到最近的廁所，沒想到拉開第一扇門，裏頭蹲著一位光屁股的女生。女生回到教室後向導師哭訴，從那一天起，他就經常「因故」被叫上講臺，被老師壓著頭撞黑板。於是，他開始「逃學」了。

 

他常到新公園遊盪，有時會在臺北車站搭火車去北投，跟登山客一起去爬山。孫朝擔心家人知道他蹺課，便在父親下班前趕回家，攔下學校寄來的掛號曠課通知，再偷偷拿父親的印章蓋了交回去。但是紙包不住火，大約一個多月後，學校打電話到公賣局找父親，孫朝被狠揍了一頓，並且被退學了。

後來父親把他轉到西門國小，拜託教導過二哥的嚴師「劉屠牛」加強管教。孫朝忘不了報到當天的震撼教育，一進去就聽到老師大吼：「桌子搬開！」同學們立刻很有默契地把桌子搬到一旁，騰出空地。他還曾經被劉老師抓起來，連續兩次「過肩摔」，摔得滿眼金星。他在西門國小艱難地混過五年級，到了升小六時，又轉到住家附近的中正國小。他說，在中正國小是難得快樂的一年，除了在教室外列隊挨打屁股的處罰之外，其他都算愉快。

 

國小畢業後的升學考試，孫朝又面臨「每試不中」的衝擊。他初中考上私立強恕中學，仍舊無心課業，鬼混了一學期，父母察覺有異，勒令他休學在家，找家教幫他補習。

第二年，他重考進入大同國中夜間部，每天下午四點才上課，白天都是玩樂時間。此時，媽媽已是大同國中的王牌英文老師，向校長情商將兒子調到日間部，總算讓孫朝稍稍收心念書。

但他還是每天在教室外排隊等挨打，甚至放學後，還在司令臺後的空地和人相約打架。孫朝因多次參加集體鬥毆，遭到被稱為「少年犯剋星」的刑警魯俊逮捕，送進位於國軍英雄館附近的「少年隊」管訓。他還被強迫喝「菸湯」，也就是把身上搜到的菸拿來泡在茶杯裡，喝下去當然狂吐不止，藉著這種處罰戒斷抽菸的行為。

師長的痛斥    帶來改變契機

初中畢業後，母親透過關係，把孫朝送去省立嘉義中學就讀，但是到校沒幾天，因為不受歡迎，又被父親轉送到「國立員林實驗中學」，這所學校的校長，正是父親的恩師楊展雲。

 

 

孫朝（二排左三）就讀彰化員林實驗中學高三時，與全校的住校生合影。        孫朝（左二）在彰化員林實驗中學代表參加彰化縣足球比賽，獲得冠軍，
                                                                                                                           擔任守門員的他，拿著錦旗「自強不息」，與隊友、體育組長李鳳梧（右）合影。

 

實驗中學就讀期間，孫朝經歷了三件事，一次，他和朋友在小吃攤喝酒，被大同國中的老師周春江撞見，周老師毫不留情責備他：「你的父母在社會上都是有頭有臉的好人，你算什麼東西？在外鬼混，丟你父母的臉！」

另一次，他和父親到校長家用午餐，沒想到楊校長等他父親離開後，開始怒斥他：「你怎麼搞的？你爸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品學兼優，筆記整理得最漂亮，我曾給他兩次101分，唉！你…」

第三次，則發生在他入校的第一天晚上，當時他正準備洗澡，結果被幾個高頭大馬的學長痛揍一頓。那一夜幾乎無法成眠，想逃走，但心裡想著楊校長和周老師話語的深層意義，加上意識到眼前確實已經沒有其他容身之地，才真的讓心安頓了下來。

 

員林實中的老師多是隨著山東省18聯中逃難到臺灣的流亡學生，雖然鄉音很濃，但學問底子厚實，多數擁有大陸名校的學歷。孫朝受業三年，獲益良多。

不過，校園學生份子的來歷複雜多元，讓孫朝大開眼界，學生都是來自中國各省區，有來自滇緬邊區（金三角）的後裔、有自越南海燕特區來臺的廣東人、還有香港調景嶺的難民子弟、甚至有先烈遺屬；還有跟他背景相似，在北部混不下藉著特殊管道送來就學的不良少年。和這些同學們相處，孫朝的心胸也跟著開闊了起來。個頭高大的他，順著自己的運動天份，加入學校足球隊、籃球隊與田徑隊，很快地成了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參加大學聯考時，孫朝沒想到竟敗在自己最拿手的歷史科，他落榜了。孫朝瞞著父母到臺中報考空軍官校，想一圓兒時夢想，空勤體驗通過後，他被瘦高的上校軍醫召見，卻被告知「依據航太醫學推論，你將來的身材會更高大，可能沒有裝得下你的飛機！」孫朝只好選擇陸軍，就讀陸官56年班第41期。

孫家五口在民國61年6月底於住家前合影，二哥（後排中）要赴美求學，孫朝（後排左）從體專畢業，即將入伍；
這也是孫家最後一次全員到齊的全家福。圖／孫朝提供

 

危機人生的轉折點

那年是首屆三軍官校（含政工幹校）聯合入伍，近千人聚集在鳳山步兵學校，三個月完訓各自歸校。官校正期生的課業及日常操練很緊湊，第一線管理由實習班、排、連、營長負責管理新生。實習連長非常討厭孫朝所屬的這一班，經常在酷熱中午罰他們出棉被操或檢查槍械，還對他們拳打腳踢；每周六下午放假，也常留下他們操練「武裝行進」，孫朝對此非常憤怒。

導致孫朝被開除的導火線發生在聖誕節放假前一天，他因參加校籃球隊訓練晚歸，被罰不准補餐。隔天中午同學放假，他與幾個同學又被處罰，聽到身旁同學被揍的哀號，所有憤怒湧上心頭，他不但還手還在校園追打長官，追了好幾公里才被衛兵逮捕，以「暴行犯上」罪名解送禁閉室，媽媽出手援救，孫朝還是被開除，軍旅生涯告終。

離開陸軍官校對孫朝的打擊不少，幸好老天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窗，1969年(民58)省立體專獨招，他以籃球專長被錄取。

看似不順遂的人生，就在孫朝展現籃球天賦後，幸運之神跟著降臨。

 

孫朝服完兵役後，很幸運地插班考上文化大學體育系，同時取得臺北市復興高中體育教師聘書；1975年(民64)，在未經考試的特例下，轉調到臺北中山女高執教，一待就是十五年。

1976年(民65)，孫朝被延攬加入臺北市體育教師輔導團，課餘和假日協助教育局二科和救國團辦理全中運及全運會規劃與執行，也建立不少體育界的人脈。之後他獲聘為臺灣省籃球協會副總幹事，協助前輩劉世珍先生辦理臺灣省各項籃球競賽工作，也逐漸領悟到體育行政工作的樂趣及精髓。

1989年(民78)教育部為普及推動學生體育活動，仿傚美國NCAA大學籃球聯賽，成立「中華民國高級中等學校運動總會」，孫朝加入了臺師大湯銘新教授主持的「高中籃球聯賽籌備工作小組」。同年十月首屆高中籃球聯賽開打，孫朝負責女生聯賽；他說，事後回想，深感「人生的際遇難料，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

 

之後他決心參與高中體總的組織，他出任秘書長的職位長達十七年，成功開展了高中體總業務，將之與國際組識接軌，改變高中體總的發展樣貌。

 

               

孫朝（後排左）在佛山盃籃球賽的佛光之夜活動 ，與星雲大師合影。                          孫朝在九十二學年度高中籃球甲級聯賽，以高中體總秘書長身份，
                                                                                                                                        頒獎松山高中籃球隊。圖／孫朝提供

 

難捨父親的病苦

在人生的經歷中，孫朝最不捨的是父親生病，原以為是腸胃不適，後來檢查出是肝癌，「當時兩個哥哥都在美國工作，只有我的這一家在臺灣，我懷著對父親的敬意與歉意，照顧他長達十年，動了三次手術，癌細胞依舊擴散，在二哥堅持下前往美國休士頓癌症研究中心進行化療，但最終還是病逝於美國，我去把爸爸的骨灰捧回來，安葬在我們在他生前一起去選的金山安樂園。」

孫朝說，父親過世時是七十五歲，他的一生大多在戰亂中度過，少小離家赴濟南求學，碰到對日抗戰與剿匪，1948年(民37)國共戰爭局勢嚴峻，曾想回家探視，但北方已被共產黨控制而無法成行。

 

至於母親，孫朝說，她在1985年(民74)取得美國公民資格，曾返回南京探視外祖母與姊妹。又在政府開放探親之後，代表當時已經病重的父親去了山東老家，帶回幾張照片，父親看了很激動。孫朝說，父親這一生始終無法回鄉，應該他心頭最大的遺憾。

孫朝曾經兩度藉著舉辦兩岸中學生的體育交流赴大陸，1996年(民85)在歡迎會上，他見到了家鄉的親戚；2008年(民97)，他去南京見了媽媽家的親人，並在主辦單位協助下到外祖母墳上祭拜。

 

回顧自己波折起伏的成長歷程，雖然學業表現不如兩位兄長，也曾讓父母親痛心、失望、遺憾，但孫朝卻在照顧父親病中的期間，以四個寒暑假到國立政治大學修完教育研究所在職班，又在58歲那一年，取得師大運動休閒與管理研究所的碩士學位。他運用自己在體育方面的天賦跟努力，來回饋父母親為家庭、為國家這一生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