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歲的何祚明，曾是黑蝙蝠中隊的領航員，負責在機上引導方向，由於是暗夜潛行又是低空偵察，行進間得躲避障礙物，更要不停計算目前所在位置、高度及行進方向，一分一秒都不得有誤差。

【人物故事】黑蝙蝠中隊 何祚明｜暗星中的領路人

94歲的何祚明曾是空軍「黑蝙蝠中隊」的一員， 20年來完成了許多艱難任務，也獲得許多勳章，然而，每一次的暗夜潛行中危機四伏，榮譽的背後，其實藏著許多無聲的嘆息。

生於安徽望江的他，童年時原本家境富裕，但抗日戰爭爆發後，便展開了逃難的日子，而目睹日軍侵略，也讓他埋下從軍報國的種子。抗戰結束後，何祚明考上重慶的空軍幼校，隨著國共戰火越演越烈，17歲時，他不顧雙親反對，決定跟著學校撤到臺灣，也從此與父母分別。

「父母當然不願意自己小孩離開家裡，可是我那時候就一心一意想走，就跟媽媽告別，就走了！從那之後再也沒見過父母。」何祚明說

來臺後，何祚明陸續就讀空軍幼校、官校，畢業後被派至空軍第八大隊，因擅長領航及轟炸，後來又被選入第三十四中隊，也就是著名的「黑蝙蝠中隊」，開啟了特種任務的日子。

「黑蝙蝠中隊不是隨便一個人想去就去，情報人員暗地觀察你，並根據你的飛行技術及學科各方面條件來挑選。老婆知道後當然不安心，要我別加入，但我想說國家調我去、就去啊，我的命就交給中隊了。」何祚明回憶道。

1953年成立的黑蝙蝠中隊，是冷戰時期美國在臺情報機構「西方公司」，與我國空軍合作成立的秘密單位，專門負責夜間偵察及高風險任務，由於總是晝伏夜出，因此以黑蝙蝠為隊徽。何祚明在中隊擔任領航員，主要任務是在暗夜中引導航線，行進間不僅要躲避障礙物，還要精準投射目標，一分一秒都不能誤差。

「大約離地500英尺，實際可能就是300 400英尺，在黑夜中一片茫茫，我們就要負責告訴飛行員現在的位置，要左轉右轉、速度快點或慢點，有一點差距就撞山了！可以說飛行時生命就掌控在領航員手上。」何祚明說。

1963年的「南星計畫」，黑蝙蝠中隊負責支援越戰期間的美軍，在越南執行戰地運補、空投等任務，何祚明不僅多次參與計畫，更好幾度在砲火中死裡逃生。

「當時整個越南地區幾乎是越共控制，只有基地附近幾個點是在美軍控制之下，越南那個椰子芭蕉樹很多，他們越共就藏在裡面，把高射砲機關槍都架好，我們飛行徒中要是被打下去，基本上就沒有一個活命的。」

1968年，為了蒐集中國的核武情報，美方展開名為「奇龍計劃」的極機密任務，黑蝙蝠中隊得經過喜馬拉雅山，再飛越新疆戈壁沙漠，朝目的地投下兩顆電子偵測器，由於路線漫長且危險，何祚明跟隊員先到美國受訓，再抱著必死決心執行任務，甚至出發前連遺書都寫好了。

「剛進入山區時氣流很壞，飛機完全控制不住，只能飛高，但一飛高老共的雷達就可以看到我們了，那我們飛機又沒有武裝，萬一被發現，只有挨打，沒有還擊的能力。後來飛了將近16個小時，我一直不斷在計算航線，羅盤多少度 現在爬多高…很忙啊！最苦就是領航員。」何祚明苦笑

最後一行人不但成功達成任務，更因此獲頒忠勇勳章，然而榮光的背後，是隊員與家屬的萬般煎熬，而何祚明心中更遺憾的，是沒能好好孝敬父母，當年執意離家從軍，等到兩岸開放後再回鄉，雙親早已過世。

黑蝙蝠中隊是空軍傳奇，從成立到解散，20年來共有148名隊員殉職，佔全隊人數的三分之二，也是我國犧牲最慘烈的特種部隊。儘管如今所剩成員寥寥無幾，但那段暗夜潛行的日子，依舊是何作明這輩子最難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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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水易，民國35年生，江蘇崇明人。從小是屏東佳冬服役的空軍醫官父親的跟屁蟲，整天看飛機起降、打靶機，甚至事故，更嗜讀空軍雜誌，「我從小滿腦袋飛機」。7歲，父親飛機失事去世，母親改嫁。後來竟然還意外得知自己是領養的身分，「人是命……眷村裡獨生子女，幾乎都是抱來的。」異於常人的身世，讓他下定決心要盡早獨立，一路空軍幼校、空官官校，「學完飛行就準備報國」，一如他時常掛在嘴邊的空軍信條──風雲際會壯士飛，誓死報國不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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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蝙蝠中隊1971–1973年(民國60–62年)間赴寮國執行金鞭計畫，領先各國研究最尖端的夜視鏡、紅外線 等科技，從事夜間飛行任務，參與計畫的12名直昇機飛行員，湯水易 是最年輕的一位。「當年臺灣談到紅外線飛行，我幾乎是專家。」嫻熟於直昇機的操作、構造、空氣動力學，飛起直昇機一把罩。「民國70-74年，連續五年的國慶演習 都是我表演，空軍總部有紀錄影片。」講起當年勇，他面露得色，「直昇機好像長在自己身上」，飛行技能的精湛，是他這輩子最自豪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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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1991年(民國62–80年)湯水易在黑蝙蝠中隊解散後，調回空軍救護隊 服務18年，直到擔任上校隊長退役。回憶起高山離島運補、沿海巡邏搜救 的日子，「空軍救護隊出海搜救，六呎滔天巨浪，直昇機真的是滄海一粟。」看遍許多急難死傷，讓他更豁達通透。一句話總結空軍生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昇官發財請走別路」。他哈哈自嘲說，接受採訪、屁個兩句、圖個虛名，但筆者心裡明白，這群黑蝙蝠教官，是真正的無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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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空軍特種作戰秘史》的航空史專家傅鏡平，如此描述在黑蝙蝠中隊服務18年的元老級電戰官李崇善：「我靠著他，把黑蝙蝠的隊史，做了完整的爬梳和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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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飛赴大陸實施電子偵測的獵狐、蒼鷹、知更鳥等計畫，到飛赴越南和寮國等地，秘密參與越戰的南星、金鞭 等計畫，甚至為了偵測中共試爆原子彈、氫彈而飛越喜馬拉雅山至甘肅酒泉投放偵測儀器的極密任務奇龍計畫，高齡95歲的李崇善教官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清楚的邏輯思維娓娓道來、如數家珍，跟採訪團隊連講了三個多小時都毫不倦怠。他兒子笑說：「每次只要講起黑蝙蝠，講再久他都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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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的事蹟傳承下去，安慰他們在天之靈。」追憶黑蝙蝠中隊，將近20年的漫長回溯，情比雨絲，李崇善教官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僅從眼縫裏露出些微的湛湛精光，「我們是小人物，沒什麼了不起，剛好有機會參加這些工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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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盡無法闔家團圓的恐懼，無法在父母身側盡孝道的遺憾，甚至許多隊友的殉職罹難，李崇善教官也僅是輕輕一句「剛好參加了這些工作」。所謂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人生苦短啊！讓你活120歲，在世界的潮流裏，3秒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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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民國44年）是中華民國空軍電子戰的肇始。由當年駐日本東京的美國空軍太平洋司令部和我國空軍總司令部情報署，執行中美合作協定，對中國大陸地區實施電子偵測，選定駐新竹的空軍第八大隊執行前所未有的電子偵察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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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方派專人來新竹訓練電子反制官，李崇善和羅璞是唯二合格者。完訓後，駕駛PB4Y-2S巡邏轟炸機執行飛赴大陸的電子偵察任務，起名「獵狐計畫」。「機上的搜索雷達，相當於地面上的一個雷達站，國內會操作的人員根本沒有。」李崇善說，每次任務，兩人都不能缺席、不能請假、更不能生病，即使機組其他人員有替手，唯獨自己和羅璞兩人無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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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1956年（民國44–45年），獵狐計畫順利執行了一年，從事電子偵察及空投任務一十四航次，飛遍福建、浙江、安徽、廣東、廣西、江西、湖南等大陸七省，遭遇中共多次地面砲火攻擊和空中飛機攔截，所幸當時中共防空能力尚不健全，我方無人員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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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民國45年），整批電子偵察任務連人員和裝備，由八大隊移交空軍情報署的「特種任務組」，也就是軍方人員慣稱的「西方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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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6月，電戰官羅璞在江西被中共米格機擊落，年僅3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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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情報單位CIA於1962年(民國51年)啟動南星計畫，與我國空軍黑蝙蝠中隊 合作支援越戰 ，執行空降敵後人員和空投物資運補等任務。另一個同樣為協助美方、支援越戰的特種任務是黑蝙蝠中隊於1971-1973年(民國60-62年)飛赴寮國執行的「金鞭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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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鞭計畫的特殊性在於這是黑蝙蝠中隊成立以來，首次使用直升機出任務，並且操作的機型是當時美國最先進的情搜直升機。遴選出12名優秀的飛行員，遠赴美國基地、臺灣深山及寮國叢林等地，接受嚴格的訓練。正當要深入北越實際執行任務時，美國中情局 卻突然喊卡，「金鞭」倏然中斷，美方未明說中止原因。同年，也就是1973年(民國62年)，黑蝙蝠中隊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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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團隊訪問當時金鞭計畫最年輕的參與者湯水易教官，他詳細地解說了金鞭計畫的脈絡和自身參與計畫的始末。欲知「計畫為何中止？」和「中隊為何解散？」解答盡在影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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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金鞭計畫的隊長盧維恆如此描述該計畫：「簡言之，金鞭計畫是以直升機深入北越執行情報截收，是一個未完成交響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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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空軍34中隊赴越南執行支援美軍作戰的李金鉞機組，駕駛C-123運輸機，前往北越，空降游擊隊員。接近目標區時，密雲遮蓋，看不清地面物，必須放棄空降，立刻返航，避免暴露地面特種小組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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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機正在轉向脫離之際，突然遭受地面砲火攻擊，機上多名人員輕重傷、機身多處受損，導致失速。航空史專家傅鏡平描述當時險境：「飛機掉高度，往地面墜，幸虧機工長李生鈞朝引擎注水，飛機的馬力瞬間增加，再拋掉兩個副油箱，減少重量和阻力，飛行員低空拉起飛機，才得以脫險。」飛機的液壓系統也被擊中，液壓油漏光，油量不足以回到南越，李金鉞當機立斷，就近飛往泰國的空軍基地迫降，機身被打了三百多個彈孔，飛機未著火、未爆炸，實屬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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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史專家傅鏡平研究美方資料，發現這架C-123其實不是被地面砲火攻擊，而是被一架美製T-28教練機擊中！前因後果如下，越戰期間，美國空軍訓練的泰國飛行員 駕駛這架T-28美軍教練機叛逃到北越，北越空軍當時沒有戰鬥機，防空雷達科技落後，只能把這架教練機掛上機槍武裝，訓練駕駛員用夜間目視代替雷達，用肉眼在夜空發現敵機。北越甚至發展出一套「低科技」訓練法──在夜間打乒乓球和羽毛球鍛鍊眼力，就是用如此土炮的方式伏擊了李金鉞機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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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垂宇，1934年(民國23年)生，臺灣桃園人，是黑蝙蝠中隊裏少數的臺籍人士。據他表示，黑蝙蝠中隊裏包括飛行、領航、通信等職務，都是遴選擁有幾千小時以上飛行資歷的空勤人員，「一個飛行員，被選上黑蝙蝠或黑貓，所代表的是一種榮譽。」而像邱垂宇這樣具臺籍身分的黑蝙蝠軍官，僅有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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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日治時期，小時候住在桃園八德懷生機場(舊名八塊厝飛行場)附近，家裡曾借給日本神風特攻隊 的飛行員，「他摸我的頭說，以後『國家』就靠你保衛了」，看上飛行員的帥勁，讓邱垂宇立定當飛行員的志向，「我媽媽生的小孩都很帥，我是其中最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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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民國51年)進入空軍救護隊服務。1971年加入黑蝙蝠中隊，參與美軍支援越戰的南星計畫，駕駛C123運輸機，飛赴越南、高棉、寮國等地，進行空投運補物資、空降情報人員在敵區跳傘、接收傷患遺體等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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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1942年生，吉林永吉人。1971-1973年(民國60-62年)參加空軍34中隊 遠赴寮國執行的「金鞭計畫」。此計畫在政治層面上涉及美國與北越之間的巴黎和談 ，中情局希望藉由竊聽北越的電話通訊來掌握對手的情資。計畫遴選兩組人：林昭 、陳逸民、湯蓉勝、章經緯、安良、徐金蓉；馮曉東、湯水易 、謝錫塘、楊德輝、何俊哲、馮海林，一共12名我方的直升機飛行員 接受飛行訓練，可惜最後並未由我方人員完成任務，但為我方訓練了一批優秀的直升機飛行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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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鞭計畫所使用的S-58T運輸直升機，任務內容有二：其一是用S-58T運送全副武裝的游擊隊員進出胡志明小徑 附近的敵區。其二是當休斯500P直升機 在胡志明小徑附近的電話線上安裝竊聽器，攔截北越電話通訊時失事，便駕駛S-58T吊掛失事的休斯500P，避免竊聽事跡的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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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鞭計畫期間分別在寮國南部叢林山區、新竹南寮海邊，發生兩架直升機墜落事件，所幸兩起事件均無人員殉職。遷臺團隊所採訪的林昭教官，即是親身經歷新竹南寮海邊墜落事件的飛行員。當被海防部隊救起時，接過救難人員遞來的一杯水，他覺得那是畢生喝過最甜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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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初，美國與北越經過數年談判，終於在巴黎和談上簽字。美軍開始撤出越南戰場。金鞭計畫終止。空軍34中隊隨後在1973年3月1日宣布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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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初期，以「西方公司」為掩護，由美國提供飛機與物資，整編中華民國空軍原有的第34中隊（黑蝙蝠中隊）和第35中隊（黑貓中隊），分別執行高低空戰略偵查、電子偵測及偵照任務。而當年黑貓中隊所駕駛的，號稱”地表最難駕馭” U-2偵察機，穿破雲霧，在七萬呎高空執行任務。而黑蝙蝠中隊同時負責空投心戰傳單、救濟物資，偶爾還空降情報員，需躲過低空火炮與戰機伏擊，任務極其艱險。

黑貓中隊於1961 至 1974 年間，有 28 位飛行員執行220 次偵照任務，共有10 位飛行員殉國，成為長空最深的嘆息。而低空偵察的黑蝙蝠中隊，損失慘重有過之而無不及。至1974年12月3裁撤任務為止，殉職人員共計148名。他們都是絕對機密任務的執行者，在暗夜出擊，按照最低安全高度飛行準則，穿透赤色鐵幕，帶回珍貴情報。

這是一場各為其主，沒有對錯的對弈，今天我們只能將故事娓娓道來，無法評斷是非。回顧斑斑史事，盡是血淚。謹以此片，向用性命譜寫青春的英雄們表達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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