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燦爛的滿州夢 李朝舟的故事

文｜楊雅穎

臺籍 ｜滿州國參事官 

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席捲全球，自十九世紀末起，慘遭帝國船堅砲利攻擊的中國，境內地盤正被列強瓜分蠶食。而在此時，日本殖民轄下的臺灣，有一群人卻先後踏上了中國東北境內一個新建的國家，想追尋更多發展的可能。這個強調「漢、滿、蒙、日、朝」五族共榮共和的國家，正是由日本關東軍扶植前清皇帝溥儀所建立的「滿州國」。

李朝舟，這位出身臺北南港地主之家、日本東京中央大學法科畢業生，他也追夢到滿州。

 

公學校資優生  十五歲隻身負笈東瀛

李朝舟出生於西元1906年(民前六年)，家族是臺北南港區的望族，擁有的土地足以讓他豐足一生。但這位少爺喜歡念書，他的聰明自小就展露無遺；據李朝舟的兒子李博信說，父親就讀公學校期間從二年級就連跳了好幾級，「當時我父親在日本三井物產臺北支店任職的舅舅-王玉慶，建議我奶奶應該讓我爸爸到日本念書。」十五歲的李朝舟在母親的支持與舅舅的鼓勵下，隻身一人提著皮箱，從基隆港搭上客輪，在海上航行四天，抵達日本橫濱港，再從橫濱坐火車前往東京，進入中學就讀。爾後，一路讀到日本著名的中央大學法政科畢業，他在赴日的九年期間，接受了相當完整的養成教育。

 

                                                       

                                                                  學生時期的李朝舟                                                              李朝舟先生(中)攝於中央大學

李博信說，父親李朝舟是少數攻讀法政的臺灣知識分子，儘管日本政府沒有明文規定臺灣人不能念法政，但礙於當時的政治環境與出路考量，多數受日本高等教育的臺灣人對於學科領域的選擇，還是以醫學或農業為主。

剛到東京念書的李朝舟住進「東洋協會」管理的學生宿舍—「高砂寮」。「高砂」是日本殖民時期對臺灣的總稱；「東洋協會」則是在西元1898年，由臺灣總督府桂太郎號召在臺政商名人所創，旨在培養未來臺灣地區的管理人才。李博信說，父親在高砂寮住了一、兩年，之後就和友人到外租屋，同住的兩位臺籍友人陳植棋與游彌堅，都相當優秀，但日後三人的際遇，卻大不相同。

                                                   

李朝舟先生於日本練習劍道

陳植棋畢業於南港公學校，他的繪畫天分深受日本老師石川欽一郎的讚賞，石川鼓勵他前往東京美術學校深造。陳植棋的作品多次入選日本重要美展，被譽為天才畫家，可惜在二十五歲那年，因病英年早逝。較李朝舟年長九歲的游彌堅，則在完成日本學業後，前往中國，受人舉薦加入國民黨，在1932年擔任顧維鈞的秘書，深受國民政府所重用。而李朝舟則是留在日本，跟隨他的日本老師小權平一，擔任老師的研究助理。

 

政權的謊言？憧憬的夢土？

1932年，日本在中國東北地區正式建立新政權「滿州國」，標舉著五族(漢、滿、蒙古、大和、朝鮮)共融和的「滿州新天地」，吸引了大批日本商社與日本人前往拓殖，也相繼吸引了五千多名臺籍人士，奔赴尋夢。在日本隨老師做研究的李朝舟，也被命運帶入了滿州國。

 

1934年到1935年間，李朝舟的日本老師小平權一受聘前往滿州國擔任「滿州糧穀株式會社」理事長，李朝舟被老師派任為理事長秘書。「滿州糧穀株式會社」是當時相當重要的國營企業體系，負責管控所有滿州國的糧食調度，分支機構遍及整個中國東北三省，會社成員上達好幾千人。李博信用兩指比出三吋寬幅說道，「我小時候曾經看過父親有一本職員名冊，裡面記載會社成員的人名，厚厚的一大本。」

 

跟著老師前往滿州赴任的李朝舟，可謂身居要職。對當時的臺灣人來說，進入國營企業任職，並非易事。因為日殖時期，臺灣島內的文官考試以日語為主，欲擠公職的臺灣人，很難贏得過通曉母語的日本人；加上錄用名額有限，鮮少有臺灣人能夠進入官僚體系服務。即使是新建的滿州國也是一樣，雖然標舉五族共融合，但若想要進入官僚體系，仍屬日本人和嫻熟日語的臺灣人，機會最大。

 

李朝舟的老師小平權一後來被日本政府延攬入閣，出任農林省次官，職等相當於政務次長，李朝舟也隨之高升，被舉薦到滿州主管農業的興農部。李博信說，父親當時才三十出頭，即擔任參事官職務，可謂志德意滿。但父親沒有忘本，遇上重要的祭祖日，都會盡可能回臺灣參與祭拜。

 

文淵閣大學士  聯姻日本貴族後裔

1942年，李朝舟的老師小平權一為他在東京安排了一場相親，女方佐竹文子是日本的華族後裔，日本「華族」是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後、頒布憲法之前，存在於日本社會的貴族階層。

 

關於這段相親往事，李博信曾從父親那裡聽到一段很有趣的插曲。貴為華族的佐竹家，一開始，對於殖民地出身、儘管受過良好教育的李朝舟，仍覺得不夠門當戶對，直到父親拿出祖譜說，「我們家是清朝文淵閣大學士李光地的後裔，李光地深受康熙皇帝重用。」這一說，才讓佐竹家人點頭答應婚事。1942年，李朝舟與佐竹文子在東京舉辦婚禮，並回臺在臺北大稻埕知名飯店蓬萊閣宴請親友。

                                                                                       
 

                 李朝舟與佐竹文子的結婚照                                                              李朝舟與妻子攝於新京市大同公園

婚後，妻子佐竹文子則隨夫李朝舟移居滿州國。李博信記得母親生前常懷念起在滿州生活的那段日子，母親告訴他，父親帶她搭火車到哈爾濱遊玩，介紹她認識白俄的女性朋友。夫妻倆經常在下班後，一起坐上馬車在新京市(現長春市)寬闊宜人的大同公園遊逛。李博信說，即使父親後來很少提到滿州的經歷，但晚年也常常念及「記憶中那馬蹄叩叩聲響，還有那清脆的鈴聲，真是好聽極了。」李博信至今還保留了父母親當年在大同公園合影的照片。

 

滿州國解體  回臺噤聲

李朝舟在滿州待了近十年，直到婚後一年，1943年，他擔心懷孕的妻子無法適應滿州的惡寒，才決定辭去滿州的工作，帶妻子回東京待產。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滿州國也隨之解體。蘇聯紅軍旋即入侵，所有繁華的現代化市景瞬間成了混亂慘烈的戰場，爾後，東北又在國共內戰下陷入槍林彈雨。李朝舟雖幸運避開了這些戰火，卻聽聞日本戰敗後，國民政府頒布《懲治漢奸條例》，曾經為日本政權服務的公務員都被扣以漢奸罪名。像是擔任滿州國外交總長的臺籍人士謝介石，就被收押於北平監獄直到1948年才被釋放。

 

李朝舟因為曾在滿州擔任過要職，遲遲不敢返臺，直到有一天，他見到報上一個熟悉的名字「游彌堅」，才興起了回臺的希望。

曾在日本同住的好友游彌堅，當時已經是官派的臺北市市長。李博信說，「我父親從報紙上看到這位好朋友的名字，於是寫信回臺，沒多久就收到來信，要我父親回臺協助接收日遺企業。」有了這份擔保，李朝舟帶著妻子放心回臺，但從此對滿州的經歷，除了在公園坐馬車的回憶之外，幾乎絕口不提。

 

內定建設廳副廳長    如曇花一現

李朝舟回臺後，協助國民政府接收日本政府在臺的企業，他被派任到臺灣省貿易局擔任專員，負責三井物產、三菱商社等重大會社的接收事宜。李博信說，父親交接給政府的清冊非常清楚乾淨，沒有絲毫含糊。也因此，被內定為省政府建設廳的副廳長，但不到兩個月後，李朝舟就自動請辭。

  

     李朝舟(右)返台主持豐南商事株式會社重役會-與北川氏(左)合影                                                  李朝舟(前排中)與李團居(右).王玉慶(後左)攝於豐南茶行

請辭的原因是什麼？李博信說，父親是在多年後才輕描淡寫地道出，因為當時在工作單位裡，聽到長官說：「啊！大陸那邊來了很多人，這些人也需要職務，我們就趕快讓出來吧！」李博信說，這麼一講，父親馬上就聽懂了，請辭了。

1951年政府施行《耕地三七五減租條例》，李朝舟家族的土地被徵收，換成股票。讀書人不懂經商之道，李博信說，父親的投資幾乎都失敗，但靠著一點積蓄，還可以在家讀書、修剪庭園花草度日自娛。

 

1966年，李朝舟病逝於臺北，當時在軍中服役的李博信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母親告訴他，父親在醫院輪椅上，一見到她前來，馬上堅持要站起身來，那份硬挺的精神，堅持到最後離世那一天，都想表現最美好的那一面。

李朝舟生前沒有留下任何日記，他的故事也鮮少人知，但這位臺籍知識分子，儘管經歷國家民族認同糾葛而錯綜複雜的年代，但他的生命還是顯得那麼清澈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