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晏子萍

遷臺路線：南京→湖南長沙→江蘇→淮陰→高郵→揚州→蘇州→上海→杭州→江西→雷州半島→湛江→臺灣高雄

 

「1955年，國軍在大陳島以及外圍據點一江山，已經戍守很長一段時間，當時我方與共軍武力相較之下，海空優勢全無，但是蔣介石總統仍不死心，官兵們也都歃血盟誓，要與陣地共存亡，但是一江山失守後，大陳島岌岌可危，於是2月8日開始，在美軍第七艦隊護航下，大陳島上的居民與軍隊得以成功遷移至台灣」，高齡九十五歲的黃世忠將軍，為我們講述過往的歷史，經過歲月淘洗，戰爭成為回憶中深刻的印記。

 

身經百戰、出生入死的黃世忠將軍為我們述說半生戎馬的經歷

 

日軍侵華 少小離家

對於歷經無數戰爭洗禮的黃世忠將軍來說，烽火連三月的慘狀，或許已經不足為奇，行過阡陌、渡過江海，他的前半生無時無刻不在驚心動魄中度過。

1926年(民15)出生於安徽省合肥縣的黃世忠，家中世代務農，祖父在家鄉開設糧食行，由於經營有成，晉身為地主，後來黃世忠的父親到南京另立分行，黃世忠六歲之前隨祖父在家勤習古書，之後即到南京與父母團聚並進入「竺橋小學」接受現代化教育。

 

小學畢業後甫進入南京的安徽中學未久，1937年(民26)「七七盧溝橋事變」爆發，國民政府進行戰略撤退，首都由南京遷往重慶，小學生交由家長帶回，初中學生則在校長、老師帶領之下隨政府疏散到大後方。「在逃難途中，課業不能荒廢，所以我們隨身攜帶國文、英文、數學等必讀之教科書，而且還要揹負自己的糧食、飲水以及行李，白天為了躲避日軍襲擊，必須趁夜潛行，路途艱難顛沛，沒有一日安穩」，當時政府於湖南省成立了國立第8中學，此時已逃至湖南的黃世忠就被安排進入這所學校接受初中與高中教育。

投筆從戎 獻身軍旅

1941年(民30)，對日抗戰邁入第四個年頭，此時政府號召「生死存亡、最後關頭」，鼓勵青年從軍，而且武漢已失守，長沙迫在眉睫，彼時正在唸高中的黃世忠表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大家熱血沸騰，紛紛投筆從戎，我考取陸軍軍官學校第十九期，在長沙的『第九戰區軍訓部入伍生第二團』 受訓(日後到台灣補訓)」。

 待入伍訓練期滿，日軍已攻至長沙，黃世忠等入伍生即被派往嶽麓山附近，負責守住湘江渡口，以掩護砲兵渡河，之後即加入了薛岳將軍指揮的第三次長沙會戰，這也是時任少尉排長的黃世忠，所參加的人生第一場戰役。當時黃世忠隸屬於73軍特務營，「我們的工作主要是保護軍部、軍長以及軍指揮所的安全，同時蒐集情報，也就是擒獲俘虜、送至偵訊單位問口供，以瞭解敵軍軍事部署相關事宜」。

 

由於1941年(民30)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中日戰爭擴大為太平洋戰爭，大局對日軍不利，加上薛岳將軍用兵有方，因此第三次長沙會戰，我軍獲得勝利。「我仍記得當年至第九戰區報到時，薛岳指揮官對我們的訓話：『苦鬥必勝、苦幹必成、堅苦卓絕』，後來到臺灣，我任師長時，在某個機緣下，再次拜訪薛岳將軍，還將他當年的訓話完整背誦，得到他的期許與極大的嘉勉」。

 

第三次長沙大捷之後，黃世忠跟隨軍隊繼續征戰，包括常德會戰、長衡會戰以及贛江追擊戰等等，當年因為通訊傳播的速度無法與今日比擬，所以在1945年(民34)8月，日軍投降之際，絕大部分的軍民起初並不知道這個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當時我們由收音機中，聽到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廣播，宣告日本無條件投降，大夥兒還認為是胡說八道、造謠生事，必定是漢奸所為云云，後來收到上級命令，通知停戰，我們才確定這是事實」，黃世忠話說當年，在那個風雲詭譎的年代，真真假假，世事難料啊！  

 

見證日軍戰敗投降 目睹最慘烈一幕

1945年(民34)日軍投降時，第九戰區的受降主官為薛岳將軍，受降地點在南昌機場，主要接收南昌以及九江地區的日軍以及武力兵器，由於黃世忠駐守南昌機場，因此見證了當時的受降儀式。

但是最令黃世忠內心震撼的，是這一幕「我們在押送俘虜以及日本僑民前赴九江的途中，眼見一所日軍的野戰病院陷入火海中，原本欲前去幫忙滅火，卻被駐防的日本憲兵阻止，探詢之下才知是日人自行放火，因為院中收留的均是斷臂殘肢的重傷患，一方面是沒有辦法即時上船回國，另一方面，若回到日本可能亦無法痊癒，與其回去後面臨家破人亡的處境，不如連同醫院設備全部付之一炬，雖然我們聽到，哭喊著向日本天皇求救的哀嚎聲此起彼落，但是亦無能為力」，黃世忠表示，戰爭中屍山血海、滅絕人性的場面，實在多不勝數。

 

徐蚌會戰 突圍重生

對日抗戰時期，「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震天嘎響，但是抗戰勝利之後，國軍經過整編精簡，許多軍士分文未得，被迫或自願離開軍旅，民心自然渙散，此時共產黨紛紛向這些人招手，因此共軍日益壯大。

 1948年(民37)11月，國共展開徐蚌會戰，「在包圍戰之前，雙方早已交鋒，我們曾經幾乎殲滅陳毅(解放軍領導者之一)的部隊，但是美方派馬歇爾上將來調停，只好暫時休兵，此時共產黨卻趁機調兵遣將，重新佈署。在戰況最激烈時，我們在戰場上奮戰四十天，當時冰天雪地、彈盡糧絕，空投物資不足，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必須殺死拖運戰備物資的馬匹，食馬肉來充飢」，黃世忠表示，在共軍四面圍堵，國軍毫無增援的情況下，部隊只得自行設法突圍，沿著隴海鐵路線，順著運河到懷安、而後到淮陰、高郵、揚州、度過長江到蘇州、上海、杭州、江西、雷州半島、湛江，1949年(民38) ，黃世忠隨部隊來到臺灣高雄，那天正好是聖誕節。

死守大陳 風雨飄搖

抵達臺灣後，軍隊重新整編，但是軍階卻都降級，原本已是少校的黃世忠，頓時成了上尉。後來，基於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國軍經過美軍協同訓練，軍力提升，黃世忠所屬的部隊於1953年(民42)派往浙江大陳島，也讓他參與了大陳島撤退的歷史。

 「當時韓戰結束，中共六十萬大軍由韓國戰場撤到東南沿海，預備對大陳島發動攻勢，大陳島位於浙江省沿海，老蔣總統的故鄉也在浙江省，所以他希望由大陳島可以反攻大陸，此舉被美國否決，因此未予支援」，黃世忠表示，當時擔任國防部長的俞大維，親自搭飛機前往沿海上空查看，認為我方海空優勢全無、增援困難，但是蔣介石總統仍不死心，以親筆書寫手諭，要軍民死守大陳島以對抗共軍，於是官兵們紛紛歃血盟誓，要與陣地共存亡。但是1955年(民44)一月份，一江山失守後，大陳島岌岌可危，於是1955年(民44)2月8日開始，在美軍第七艦隊護航下，大陳島上的居民與軍隊得以成功撤退，而黃世忠則是在完成爆破島上指揮所及雷達站的任務後，是最後一位撤離大陳島的掩護部隊指揮官，他於2月14日抵達基隆港，結束在大陳戰地為期兩年既艱苦又難忘的歲月。

1954年(民43)黃世忠(左一)為蔣經國先生(前坐者，右二)說明大陳島地區防務

 

黃世忠指出，當年大陳撤退，國防部長俞大維是關鍵性的人物，他不但多次親臨勘查，而且一直力諫老蔣總統要盡速將部隊撤離大陳島，以免無謂的犧牲，而且在當時還將共軍轟炸大陳島的炸彈碎片收集後，交由兵工廠手工打造了多把「大陳之劍」，餽贈給駐守島上的團長、師長、司令官、海軍艦隊長等人，並且在日後也親贈一把「大陳之劍」予黃世忠，黃世忠當時已任國防部作戰次長。

 

前國防部長俞大維先生親贈「大陳之劍」予黃世忠將軍

 

                        黃世忠將軍獲頒的「大陳之劍」

 

 黃世忠回憶過往：「我在大陳島上擔任中校營長駐防兩年多，因為島上既無郵局也無銀行，所以每逢發放月薪，我就將薪俸用布包著放在枕頭下，出大太陽時，還要拿出來曬一曬以免發霉」，當時全團官兵皆未成家，唯有蔣仲苓(時任代理團長。國軍二級上將，曾任國防部長)已婚，有家人在台灣，因此在全員決定死守大陳島後，黃世忠將薪水交由蔣仲苓寄回台灣保管，「若是倖存，錢再還給我，我還要娶妻成家，如果不幸陣亡了，這些錢就給你的孩子當作教育費用」，後來黃世忠娶了同為軍人的陸素珍，蔣仲苓成為黃世忠婚禮上的介紹人，可說是一樁美談。

 

身經百戰 歷劫歸來

1958年(民47)國共爆發「八二三炮戰」，當時擔任作戰科科長的黃世忠表示：「我們部隊進駐澎湖，準備增援金門，美方極力反對，但是老蔣總統仍令師長與我，前去金門面見司令官，報告作戰策略，任務達成後，我們搭乘運送傷兵的飛機回到澎湖」。之後，黃世忠進入國防部，並晉升上校。

除了征戰沙場，多次均得以歷劫歸來之外，1978年(民67) ，黃世忠又面臨了一次死亡威脅，當時他擔任陸軍總部作戰署長，主辦中美斷交之後，首次舉行自力防衛臺灣的作戰演習，不幸於預演時，在岡山上空因直昇機失事，重傷住院半年，大難不死，可是不幸中之大幸。

 

1983年(民72) ，黃世忠在作戰次長任內，承辦「國軍防衛台澎三軍聯合作戰《漢興、漢光一、二、三號》演習」，以落實全民國防理念，實施動員準備。從對日抗戰「第三次長沙會戰」的步兵少尉軍官，到開啟規劃防衛台灣「漢光演習」的中將作戰次長，軍旅生涯四十餘年，黃世忠獲頒寶鼎、雲麾、忠勤、抗戰勝利等勳獎章，他對國家的貢獻，實非片言隻語所能道盡，但是黃世忠表示：「貪生怕死莫入此門，升官發財請走他路，身為軍人，榮譽才是軍人的第一生命」。

 1987年(民76)，黃世忠被任命為軍事情報局局長，雖然與他的志趣不合，但是黃世忠認為「國家需要你，就必須全力以赴」，直到1989年(民78)卸任，在三年任期內，他根據實際需求，整頓組織、汰舊換新，可謂有為有守，而黃世忠也是前總統蔣經國逝世前，最後任命的軍情局長。

 

歷史不轉身 故里在心頭

1937(民26)年，因日軍侵華，黃世忠隨著學校撤退到大後方，從此與父母家人別離，抗戰時期，種種跡象顯示，雙親應是於南京大屠殺事件中慘遭不測，大陸淪陷後，妹妹又被發配新疆擔任教員，而黃世忠亦礙於身分特殊，因此兩岸開放至今，他並未返鄉。「我太太的家鄉在江蘇崑山，她曾帶著大女兒返回她的家鄉探親，雖然父母已逝，但是手足均安」，定居臺灣超過七十載，現今子女介正、介文、介玉在各自的工作岡位上都極有成就，令黃世忠感到非常欣慰。

 

對於無法返鄉莫可奈何，但是黃世忠曾經委請當地人拍照給他，得以看到老家的樣貌，也算稍感寬心。過往的歷史與現在的人生，黃世忠始終豁達以對，雖然「多少天涯未歸客，盡借籬落看秋風」，並不足以道盡1949年大動亂所造成的國家不幸與親人流離，但是，「無愧、無懼」，也為黃世忠將軍半世紀的戎馬生涯做了做好的註解。